《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临床技能中心在科教楼五层,离急诊只有两栋楼,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急诊里永远有人说话,推床的轮子压过地砖,监护仪隔三差五响两声,家属在门口探头,护士叫人时从来不用第二遍;技能中心却安静得过分,走廊铺着浅灰色地胶,墙上贴着各种操作流程图,玻璃门后躺着一排没有姓名的模拟人。它们皮肤光滑,眼睛闭着,胸口不会自己起伏,被反复插管、按压、穿刺也不会皱眉,更不会在你操作失败以后问一句“医生,你会不会啊”。
陈嘉树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没进去。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吉利。”
沈知蘅正在签到,闻言抬了一下眼。
“哪里?”
“你看里面。”
最靠窗的操作台上搁着一只静脉穿刺模型手臂,没收进箱子,一截淡黄色的塑料胳膊横在那里;旁边柜子里立着几个气道模型,只剩从鼻子到胸口的一部分,排列得异常整齐。再往里,还有六个模拟人并排躺在床上,白床单统一盖到腰际,表情平静,像某种专门为医学教育准备的集体遗体。
陈嘉树压低声音:“半夜它们要是自己坐起来,我当场退培。”
周沅正在旁边核对培训通知,头都没抬:“你平均每天退培三次,已经没有信用了。”
“今天这次理由充分。”
“医学模型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晚上一个人来。”
“可以。”
陈嘉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你这人真的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给你情绪价值?”
“同事情谊。”
“我们认识七天。”
“七天还不够建立革命友谊?”
罗静从两人身后绕过去,顺手在签到表上写名字:“再聊下去,革命还没开始,你先迟到。”
陈嘉树立即看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八。
“不是九点吗?”
“八点五十八和九点之间只有两分钟。”
“可它们依然是两个不同的时间。”
周沅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这种逻辑到底怎么考上医学院的?”
“数学差一点,语文比较好。”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沈知蘅把笔放回签到台,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嘉树立刻转过来:“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面肌痉挛。”
“你现在已经会拿专业名词糊弄人了?”
“跟你学的。”
罗静笑了一声,周沅也没忍住。陈嘉树站在三个人中间,表情复杂了几秒,最后得出结论:“你们这个组对我恶意很大。”
培训老师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半句,朝他看了一眼。
“哪一组?”
陈嘉树立刻站直:“老师,没事。”
“没事最好。”那老师四十多岁,戴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胡世荣,是技能中心的专职带教。他手里夹着评分表,身后还跟着一个研究生模样的助教,“今天不是单项操作,四个人一组,做情景模拟。急诊基地的新入培医师——”
他低头看名单。
“沈知蘅、周沅、罗静、陈嘉树。”
四个人同时应声。
陈嘉树小声道:“看,命运还是把我们放在一起了。”
周沅:“是培训办。”
“培训办也是命运的一种行政表现形式。”
“闭嘴。”
胡老师抬头:“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练习团队沟通了。”
陈嘉树安静了。
技能中心的空调开得比医院行政楼还足,沈知蘅站在模拟病床旁,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时那个穿着白大褂照镜子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最陌生的是胸牌上的“医生”两个字,现在七天过去,胸牌依然挂在同一个位置,人却已经学会在有人喊“医生”的时候回头,也学会在回头之后先想一秒——这件事是不是自己能处理的。
变化并没有大到值得纪念,细想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她现在依旧不会很多东西,只是不会的时候稍微知道往哪里看了。
胡老师把模拟病例投到墙上,只显示最初的基本信息:男性,六十七岁,突发意识障碍,由家属送诊。
“不给完整病史?”周沅问。
“真实病人进门的时候也不会把标准答案装订好递给你。”胡老师说,“你们自己问,我回答。十二分钟。”
陈嘉树下意识看向周沅:“你来指挥。”
周沅皱眉:“为什么是我?”
“你最像会把流程背完整的。”
“背流程和指挥是一回事吗?”
“不是,所以让你试。”
“那你怎么不试?”
“我有自知之明。”
罗静已经走到模拟人床边:“开始了。”
墙上的计时器跳成十一分五十九秒。
陈嘉树愣了一下:“老师真计时?”
“你以为呢?”
他立刻收声。
四个人站在床边的那一刻,刚才所有玩笑突然都薄了一层。模拟人的脸是塑料的,监护屏上的数字也是程序生成的,可只要屏幕开始跳、计时器开始往下走,医学院那几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还是会自动冒出来。
周沅最先开口:“先判断意识,气道、呼吸、循环。老师,患者呼叫有反应吗?”
“没有正常应答。”
“疼痛刺激?”
“有反应。”
陈嘉树已经伸手拍了拍模拟人肩膀:“大爷,听得到吗?”
周沅立刻侧头:“刺激方法不规范。”
“我先喊他。”
“你刚刚还拍了。”
“我拍得很轻。”
“重点不是轻重——”
“你们两个。”罗静把血压袖带套好,“要不要先让病人活到你们讨论结束?”
周沅抿了抿嘴,不说了。
沈知蘅站在监护仪旁,视线从呼吸频率扫到血压,再到心率。前几天赵启明问她“刚进来血压多少”的时候,她还下意识想低头翻记录单,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一个有点强迫的习惯:病人一上监护,她会先把第一组数记住。
“血压一百零二比六十八,心率一百一,血氧九十四。”
“低一点。”罗静说。
“还没有很低。”周沅下意识补充,“但需要结合基线。”
“老师,有没有糖尿病史?”陈嘉树问。
胡老师:“家属没到。”
“现场有没有药袋?”
“没有。”
“发现时间?”
“十分钟前。”
罗静抬头:“有没有外伤?”
“没有明确外伤。”
信息一点点往外挤。
真实临床里没人会告诉你“下一题请选择A、B、C、D”,模拟也一样。周沅的问题越来越快,几乎每问一个答案,脑子里就自动伸出三四条新的枝杈。沈知蘅看得出来,她知道得很多。心脑血管、代谢、感染、药物、中毒——那些知识全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可知道得越多,方向反而越多。
监护仪突然报警。
血压掉到了九十二比五十八。
沈知蘅先报了出来。
“血压下降。”
周沅马上转头:“复测了吗?”
“正在测。”
“有没有可能袖带位置——”
“先按真的算。”罗静已经伸手调整体位。
“但如果是测量误差——”
“真病人不会等你排除机器故障再休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先做。”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重,却明显开始顶起来。
陈嘉树站在床尾,突然举手似的说:“我提个意见。”
没人理他。
“我觉得你们两个可以一边救人一边吵。”
胡老师在旁边终于开口:“你们四个是准备把十二分钟全部用来建立团队冲突吗?”
计时器已经只剩八分钟。
周沅脸色一变,立刻收回注意力。
之后的过程比前面顺得多,也比前面更乱。罗静有两年县医院临床经验,很多动作几乎不需要想;周沅知道流程,遇到每一个节点都能迅速给出规范上的下一步;陈嘉树负责问“家属”信息时反倒意外地顺,他不像周沅那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更像聊天,绕两句,总能把胡老师设定里那些藏着的信息问出来。
沈知蘅起初一直守着自己那块监护。
后来周沅漏报时间,她补了一句;陈嘉树拿错了东西,她顺手替他换回来;罗静动作太快,没把某一项口头复述出来,她又补上。
补着补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记录板。
监护仪再次报警。
她比刚才慢了两秒才抬头。
胡老师没有提醒。
十二分钟结束,整个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陈嘉树长出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看模拟人的脸。
“他最后活了吗?”
胡老师看他:“你觉得呢?”
“看起来挺安详。”
“它从头到尾都这个表情。”
“那应该算稳定。”
“你以后最好别靠病人表情判断结局。”
助教没忍住笑了一声。
胡老师低头翻评分表,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那半分钟里,陈嘉树先看周沅,周沅看罗静,罗静最后看沈知蘅。四个人交换了一轮眼神,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
“你们四个单独看,基础都不算差。”胡老师终于说。
陈嘉树肩膀刚松下来。
“凑在一起挺灾难。”
肩膀又回去了。
胡老师先看周沅:“知识完整,流程意识强,但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知道吗?”
周沅站得很直:“犹豫?”
“不是。你想在行动以前先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她没说话。
“模拟人给你十二分钟,真病人有时候不给。临床不是选择题,信息很可能永远不齐。你得学会在不完整的信息下先做最重要的事。”
周沅点头,嘴唇却抿得更紧了一点。
胡老师又看罗静:“你相反。经验感很好,动作也快,但太依赖以前怎么干。你在县医院用习惯解决问题,在这里有些习惯会帮你,有些会骗你。别把‘我以前一直这么做’当成理由。”
罗静“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轮到陈嘉树。
他已经提前摆出一个虚心受教的表情。
胡老师看着他:“嘴少一点。”
陈嘉树:“……”
罗静低头笑。
“但是,”胡老师顿了一下,“你跟病人和家属说话的时候,比你做操作的时候有脑子。”
陈嘉树刚才那张受到打击的脸瞬间恢复。
“老师,我可以理解为表扬吗?”
“你要是再问,就不是。”
“明白。”
最后轮到沈知蘅。
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刚才最后那次报警,她慢了。
果然,胡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替别人补东西。”
沈知蘅没想到评价是这个。
“这不好吗?”
“团队里有人漏了,你能看到,当然好。”胡老师把评分表翻过来,笔尖在其中一栏点了点,“但你有没有发现,你为了补他们,差点漏了自己负责的监护?”
沈知蘅安静下来。
“你很喜欢收拾残局?”
她本能想说没有。
陈嘉树却在旁边非常轻地咳了一声。
沈知蘅转头。
他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事。陈嘉树找不到笔,她会顺手告诉他掉在哪;周沅材料没拿全,她会把备用的一份推过去;罗静值完班忘带充电线,她包里刚好有。她一直觉得这些都只是顺手,也从来没把它们理解成一种性格。
胡老师没等她回答。
“团队合作不是你发现谁缺什么就补什么。先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你站不住,补再多人都没用。”
沈知蘅看了一眼监护仪。
数字已经恢复成训练结束后的静态界面。
她忽然有点不喜欢这句话。
不是因为不对。
恰恰因为太对。
她不喜欢那些一下就能解释自己某种习惯的话。人的行为一旦被解释,就会显得像早就埋着一个原因,仿佛她这么多年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都不是小事,而是一根根线,最后能牵回同一个地方。
她更愿意相信只是顺手。
“知道了。”她说。
胡老师点点头:“休息十分钟,下一组。”
四个人走出操作室。
门一关,陈嘉树立刻把手搭在胸口:“死里逃生。”
周沅看他:“模拟病人死没死还不知道,你先死里逃生?”
“精神层面。”
“胡老师刚说你嘴少一点。”
“培训结束了。”
“评价有效期只有五秒?”
“差不多。”
周沅停下。
陈嘉树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
罗静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多少?”周沅问。
“什么?”
“差不多是多少?”
陈嘉树闭眼。
“我错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医学不能——”
“周医生,我错了。”
“……”
“谢谢。”
沈知蘅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次没来得及收住。
陈嘉树立刻指她:“你看,你真的会笑。”
沈知蘅面无表情:“刚才没有。”
“现在有。”
“证据呢?”
“罗姐作证。”
罗静很配合:“我没看见。”
“你们已经形成利益共同体了是吧?”
“没有。”沈知蘅说,“单纯针对你。”
陈嘉树沉默了三秒。
“行。”
他说。
“人总要有点存在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以后,四个人都没接。玩笑本来还能继续,可语气里那一点很轻的东西让它突然停住了。
沈知蘅看了陈嘉树一眼。
他已经低头去看手机,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问。
有些人不说,是因为真没事;有些人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自己恰好很擅长后者,所以很少逼别人开口。
休息结束以后,四个人又做了两轮训练。第二轮比第一轮顺,第三轮反而因为太想配合出了新问题。到十一点半,周沅的三色笔已经换了两次位置,罗静额前碎发散下来,陈嘉树终于把“我要退培”从口头禅升级成了实际行动,真的打开手机搜索住培退培流程。
沈知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你搜这个干什么?”
“做预案。”
“你准备退?”
“没有。”
“那为什么搜?”
“人生不能没有撤退路线。”
罗静在旁边说:“退培以后想干嘛?”
陈嘉树滑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
“考公?”
周沅:“你准备了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做梦也要准备?”
“做梦不需要。”
“你为什么对梦想要求这么高?”
“……”
沈知蘅已经背上包:“去吃饭吗?”
三个人同时看她。
陈嘉树先反应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十二点后食堂排队。”
“你连这个都记?”
“上周四排了二十二分钟。”
“二十二分钟你也记?”
“我看了时间。”
陈嘉树一脸敬畏:“沈知蘅,你是真的把人生当项目管理。”
“谢谢。”
“这也不是夸你。”
“我知道。”
四个人一起进电梯。
技能中心和急诊之间两栋楼的距离并不远,电梯往下走的三十秒里,周沅一直低头看刚才的评分表照片。她的拇指停在“临床决策及时性”那一栏,分数比理论相关项目低。
陈嘉树看见了。
“你还在想?”
“没有。”
“你就差把‘我在想’写脸上。”
“你刚才被老师批嘴多,现在为什么还在说话?”
“这叫观察力。”
周沅把手机锁屏。
“我只是觉得那个评分不完全合理。”
罗静靠着电梯壁:“哪里?”
“模拟情景的信息本来就不完整,而且老师后面追加的条件是人为设置的。我如果在那个时间点直接采取下一步——”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电梯门上的镜子照出四个人的脸。
陈嘉树没有笑她。
罗静也没说话。
沈知蘅问:“如果是真病人呢?”
周沅看她。
“什么?”
“你会不会也想等信息齐一点?”
周沅沉默片刻。
“至少要有依据。”
“嗯。”
“你不觉得?”
“觉得。”
沈知蘅说,“但我现在有点怕等。”
她没说为什么。
四个人都知道。
何国良那天夜里的事,急诊里不是秘密。医生护士没谁专门拿出来讨论,可这种事自然会顺着交班、病例复盘和工作群流过去。周沅没参加那个夜班,却知道沈知蘅当时迟疑过。
她看了沈知蘅两秒。
“那也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先做。”
“嗯。”
“所以还是要判断。”
“嗯。”
周沅皱眉:“你怎么一直嗯?”
“因为你说得对。”
“那你刚才还问?”
“你说得对和我问你不冲突。”
陈嘉树突然笑起来。
“我发现了。”
“什么?”
“你们两个以后绝对会吵架。”
沈知蘅:“为什么?”
“因为你俩都觉得自己很讲道理。”
周沅:“我本来就讲道理。”
陈嘉树转向罗静:“看见没有?”
罗静忍着笑:“看见了。”
电梯门开。
食堂方向在左边,急诊在右边。
四个人刚准备往左走,护士站那边有人喊:“沈知蘅!”
她脚步一停。
喊她的是唐梨。
小姑娘今天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还拿着采血管。她二十三岁,和沈知蘅同岁,脸看起来甚至比沈知蘅更像刚毕业的学生,可在护士站已经能一边接电话一边核对医嘱,脚下速度也比所有新人快。
“你们培训结束了?”
“嗯。”
“正好。”
陈嘉树已经感觉不妙:“什么正好?”
唐梨一眼看到四个人:“新人套餐齐了。”
“这个称呼能不能换?”
“不能。”
“我们有名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八床有个晕倒送来的,谁有空去看看?赵老师那边在忙,林姐让我先叫你们跟一下。”
陈嘉树慢慢回头,看了一眼左边食堂的方向。
那眼神像在看一艘已经离岸的船。
“我刚刚是不是听见有人说十二点以后食堂排队?”
沈知蘅看时间。
十一点三十七。
“还有二十三分钟。”
“你觉得二十三分钟够?”
“看病人。”
陈嘉树捂住脸。
“你已经彻底急诊化了。”
罗静已经转身往右边走。
“先去。”
周沅跟上。
沈知蘅走两步,发现陈嘉树还站在原地。
“你不来?”
“来。”
他说得很悲壮。
“我只是跟午饭告个别。”
急诊大厅中午前已经开始热闹。空调温度不高,人一多却还是有一种闷着的气味,消毒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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