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怀的是谁的野种?》
连樾坐在水池边发呆,水里倒影面目模糊,映不出他面上神情,他晃了晃头顶暂时无法收回的狐狸耳朵,水中那两团橙红的影也跟着荡漾了几下。
他很小时就发现师尊对狐耳格外没有抵抗力,稍晃两下耳朵脑袋上就不请自来地多了只手,这儿捏捏,那儿戳戳,好半天舍不得挪开。
那人偶既方方面面和师尊那样像,这点子不为人道的偏好,应也差不了多少吧?
他这样想着,耳朵晃得更卖力,可直到耳根酸软,人偶都未再现身。
他恼火地揪了一把自己的耳朵,这主意傻得出奇,哪个蠢货想的?好在是没人瞧见,否则怕不是走远了都得回头瞧一眼,暗戳戳嘀咕他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是不是有点毛病。
狠狠骂完自己,他颓然倒在草地上,深深叹气。
若不是没得选,谁想做蠢事。可他又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能让那人偶再同他见上一见,最好是大发慈悲放他离开这鬼气森森,袅无人烟的鬼地方。
不错,他被人偶囚禁了。两个时辰前它走得干脆利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独把他晾在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人偶嘴里不见得有几句真话,但有件事它还真没骗他:此方地界,没有其他生灵。
两个时辰内,他御剑腾空,绕着各峰山头看了个遍,云中楼阁林立,屋舍俨然,一切所见悉同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清岳剑宗,却处处不见人影,连往日最是人声鼎沸的主峰功德堂都空空如也,别说活人,连只鸟都寻不到。
为逃出去,他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给外界传讯?石沉大海;挥剑破坏此界?削平了的山头一晃眼就恢复如初;施术逃离?呵,传送符用不了,须弥圆不生效,想着用遁术总行了吧?吭哧吭哧在土里遁行半时辰,出来一看,好么,原地踏步!
他实在没辙了,只能灰溜溜守在池边发呆。
“你出来,咱们好好聊聊行不行?这么关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又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企图同那不知藏在何处的人偶谈判。
说实话,两个时辰里,这种话他说了不下百遍,可也不知那人偶是真听不见,还是故意晾着他,他说得嗓子都冒烟了,愣是没人搭理。
他耷拉着耳朵,无奈望天。天好蓝好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云,一团团,一朵朵,不染尘埃,白得像那人偶身上的瓷片。
他不禁想象,倘若没有那些狰狞的裂口,再抹去那些漆黑的空洞,昔日完整时的它是何模样?
凭它那瓷白的外壳和精致的眼睛,应会是具顶顶漂亮的人偶,可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美貌从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于傀儡人偶这等死物而言,与其大费周章为之堆砌一张精美绝伦的脸,还不如多装几个机关匣,起码他是这么觉得的,不论这人偶出自谁手,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等等!他豁然坐起身,眼睛亮得吓人,对啊,它只是个人偶啊,即便生了灵智,即便实力过人,也终归只是个人造品,非天生地长的有灵之类。
师尊同他讲过的,只要是人造之物,都有个共通的破绽。
是什么来着……他用力摁了摁发胀的额角,糟,记不起来。只恨平时师尊讲课时他不好好听,光盯着人发呆去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没关系。师尊平素讲课时总会同时用玉简记录,以便他课后温习,只要是课上讲过的东西,定能找到答案的。
他重振旗鼓,干劲十足地匆匆进了遥沧的书房。
书房同寝屋一样,陈设格外简单,干净整洁,纤尘不染,当然,其中大半都是连樾收拾勤快的功劳,毕竟遥沧进书房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若没人打理,早积了厚厚一层灰了。
连樾整理出历年来的所有用以记录的玉简,这不清点还真不知道,短短十八年间居然积了这么多块,堆起来都快顶到天井了。
得亏结丹后神识强大了不少,能同时查阅多枚玉简,否则这小山似的玉简堆,真不知要看到猴年马月。
他盘坐在“小山”前,花了三个时辰将玉简尽数过了遍,可老天实在不赏面,查遍所有玉简,都不见那堂课的记录。
难不成没找全,漏了几块?他起身又开始翻找,几乎将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书架都挪出来滕位,没找到遗漏的玉简,却瞅见原本藏在书架后的墙壁缝里钻出一只蚂蚁。
换做平常,区区一只蚂蚁,他绝不会在意,可此时此刻,他激动得恨不能同蚁兄拜把子。天老爷,他终于见到他以外的第二个活物了!
不,还不止这一只呢,跟着领头的那只大蚂蚁,从墙缝里又钻出了一长溜的小蚂蚁。
连樾心念一动,捻起队伍末尾的小蚂蚁,放手心仔细打量。
这是……噬珍蚁?
顾名思义,这群蚂蚁从来只在藏着天灵地宝的地方出没,趴在宝物上就是一顿大快朵颐,吃不完的还会成群结队搬走,不少门派的藏宝阁都曾遭噬珍蚁的洗劫,虽它们体型小,食量也不大,奈何嘴挑啊,低阶的人家鸟不都鸟一眼,专挑名贵的啃。
且正因它们体形太小,数量又多,命又硬,什么阵法、符箓,通通挡不住它们,无论布置得多么天衣无缝,人家照样大摇大摆闯进去,自在得跟回家一样,临了大包小包背上一扛,拍拍屁股就走,半点不跟主人家客气,得亏虫蚁天生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否则这么多天材地宝吃下去,这修真界早叫蚂蚁称霸了。
可就是这么些流氓似的蚂蚁,这回竟是空着手从那墙缝里钻出来的。
连樾不免好奇,他盯着那道细细墙缝,若有所思。这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他想了想,摸出块目镜,对着墙缝看。此物乃窥灵镜,能瞧见肉眼瞧不见的灵气流动,他手里这枚自己手动改造过,比市面上流通的效果好得多,不仅灵气波动,连隐蔽的阵法、符箓都能探得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墙上真有一方小小的法阵。法阵极其复杂,破不破得了都是其次,就怕强行破阵会被抓个现行,但是嘛……他看了眼掌心的小蚂蚁,眼里精芒烁动。
须臾之后,小蚂蚁摇摇晃晃爬进墙缝,轻而易举穿过法阵,连樾附在它身上的一缕神识也跟着混了进去。
墙后是一间五丈见方的偌大屋舍,穹顶极高,立着一排排高大白玉柜,约摸有二十来个,柜架上嵌着许多巴掌大小的玉牌,密密麻麻罗列着。
连樾愕然睁圆了眼,这书房他进进出出不下万趟,还是头一回知此地竟藏着间密室。
他操纵着蚂蚁爬上最近的白玉柜,对着柜上玉牌细细琢磨一阵,不多会儿便瞧出点门道来。
这些玉牌乃储物法器,每枚玉牌都对应着一方小空间,每个空间里头,只存了一件物事。
他不免咋舌,空间类术法自古难以研习,故而储物法器从来昂贵,一方空间只存一件,这也太挥霍了。
难怪连噬珍蚁都铩羽而归,凭它们低微的智力,哪里看得出玉牌内有乾坤,八成以为这里是专门用来存放玉牌的储物间,啃一口玉牌发觉味道一般,当然不愿再浪费功夫。
他愈发觉得有趣,此处到底都藏了些什么宝贝,竟至于保护得如此严密?
沉吟片刻,他又抓了只蚂蚁,在蚁背上刻上一道系灵咒,送它穿过墙缝。
他操纵蚂蚁随意停在一枚玉牌上,试着通过系灵咒,将灵力注入玉牌。
还真能行!他兴奋得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阅读传入识海的文字,只一瞬,他耳根唰地红透了。
他摁了摁胸口,企图给里头那团砰砰狂跳的东西一拳,让它消停点,可惜没用,他一枚一枚看过去,心不争气地蹦跶得更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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