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一下就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心登时软得一塌糊涂。

眼里心里只有他，吃饭是没心思的，吃了什么也不知道。

那厢念微端着厨房新做的果子小点，提步上台阶，想着两人正吃饭呢，便不曾提前喊话。谁承想啊谁承想，这两人吃着吃着又吃到一把椅子上去了……

但见李道长一手拿着筷，一手托着碗，两只手都还搁桌上呢，人已是被郡君强搂在怀。

念微口中一叠声的“我的天我的天”，端着那碟点心当即转身，一溜烟儿便没了影。

将近戌时，天色渐暝，园中花木模糊，一应隐入暗处。灯笼次第亮起，窗纸上透出一层憧憧灯影，烛火在西厢房里闪烁。

李惟道展开包袱，将自己的衣物一一整理出来。

斐然觑着那只布包袱，里头除却两件道服、一把牙刷子、两条布巾，再无别物。

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又轰轰烈烈地来到她身边。

她相信缘分，但人与人在相遇那一刻起，缘分便已用尽，之后种种全凭事在人为。天意只负责遇见，是她与他都坚定地选择了彼此。

斐然想，她一定一定会对道长好的，一定一定要对他好一辈子。

“道长，我给你买漂亮衣裳穿，好么？”

李惟道闻言，抬首笑了笑，道：“好。多谢斐然。”

唔……这个道长，着实令她心痒难耐啊。

“小姐——浴房已备妥——您来吗——”

“来——”斐然扭头朝外应一声，又回首对他说，“道长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笑影于眼前一晃，人已轻盈盈地跑出了门。

新荷没入夜色，未几，桃夭浮上月华。一身桃红纱，如春风过境般飞入西厢。

斐然只花了平常一半不到的工夫，洗得十分匆忙。一头长发斜绾脑后，松松散散的，已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搭在颈侧，衬着桃红的衫子，愈发显得眉眼如画，面若桃花。

见李惟道端坐蒲团，她回身关好门，旋即去了鞋，盘膝坐到他对面，望着他笑。

烛火映在她眼里，点点跳跃。即便是黑夜，一笑起来，周遭空气也会变得活泼。

“道长要沐浴吗？”

他含笑回道：“下晌已洗过了。”

斐然“哦”一声，又问：“道长这么晚还在静室，不回房睡吗？”

“今夜想打坐。天色已晚，斐然先回房睡吧。”

“我不。今夜我可舍不得睡觉，我还想和道长多待一会儿。”

初春夜晚仍是寒凉，本该披一件比甲，却因太过心急，也给忘了。话说完，她便觉得冷，不禁瑟缩一下。

抱了抱手臂，下一瞬，斐然倏然想到什么。

只见她转过身去背对他，两只手撑在莞席上，一点一点往后挪动。

挪了几下，手碰到他的腿，斐然便不再挪了，微微一抬臀，直接坐进他盘起的腿间。

后背贴上他的胸膛，热意源源不断地渡过来，烘着她，暖融融的。

身心舒泰哪。

她的脑袋就在他下巴那儿，正好嵌进他下颌与颈窝之间那一块凹处。李惟道一低首，唇瓣不意轻触她发间。

头发尚带潮润水汽，一丝皂荚的清冽涩香，以及一丝甜味，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

属于她的味道，正一缕一缕地萦绕而来。他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

“道长，对你来说，入定是不是就跟睡觉一样？”

寝衣材质轻柔滑爽，勾勒出弧度。视线不经意一掠，瞥见她颈下那一线湘色，上头缀一色金纽，在烛光里泛着亮。

匆匆抬首，李惟道说道：“入睡时神识昏昧，六根关闭，而入定是神识清明、一念专注的状态。至人本无梦，其梦乃游仙。真人亦无睡，睡则浮云烟。修行者须斩睡魔，以入定来减少乃至替代睡眠。”

斐然的头往后仰，一双灵动的眼寻着他：“如此说来，道长就不用睡觉了？”

直视对面的白墙，他道：“我尚无这般修为，累了还是会靠墙睡一会儿。”

话语间喉结上下滚动，轻擦过她的鼻尖。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是以稍稍靠后。

斐然佯为不知，继续问他：“道长躺下来是睡不着吗？”

“会不大习惯。”

她将身子更侧过来，右手悄悄自他腹前移过，进而揽住他的腰身：“所以道长即使在床上，也是这样坐着打坐？”

像藤蔓攀附树干，柔软的身躯自然而然地缠绕上去。

“……是的。”

那有点难办欸，得改。

斐然又往他怀里偎，枕着他的肩窝，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道长，我好喜欢抱你。道长的身体好暖和。”

“我……”李惟道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了？”

他轻声说：“我……不是很习惯。”

“那就习惯一下，好不好？”才哪儿到哪儿，刚开始就这个不习惯，那个不习惯，赶紧都习惯了吧。

“道长，我们玩个小游戏？”斐然略松开他些。

空出的间隙令李惟道暗暗舒了口气，便问：“是什么游戏？”

“手的小游戏。”她转回去坐好，摊开自己的手，“道长把手给我。”

李惟道便把左手给了她。

斐然将他的手翻着端详一回，说：“道长的手长得真好看，掌宽指长，如白玉一般。”言着，以左手托了他的手，右手展开覆上去，“道长的手比我大得多，你瞧，是不是大上许多？”

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仍认真地回了声“是”。

“道长，这里是茧吗？”斐然伸出一根手指，触碰他掌心关节处。

“嗯，是茧。”

粗糙硬实的茧被指尖一一摸过，直至最后一个，她停了一停，指腹顺势下滑，滑进了没有茧的掌心，那里温润微潮。

手指往里屈一点，她用指甲尖儿在他掌心划圈。

“痒么？”

指甲尖儿划了几圈，继而缓缓划向手指，若即若离地，从指根到指尖……

他咽了咽喉咙：“有点。”

斐然便笑了：“俗话说十指连心，所以，道长的心也在有点痒吗？”

李惟道下意识地缩手。

斐然牢牢地攥住，不让他逃，随后手指一根一根地穿入他的指缝。

十指交错，她却并未扣住，两个掌心之间还空着一小段距离，这段距离里有热气氤氲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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