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凶。

路烟抬头看着猩红一片的天空。

空中无云，也没有鸟雀，仅单一的红色。片刻后那红仿佛遇水化开，越来越淡，又变成了最初的蔚蓝。

可即便天色正常了，那降下的预言仍是大凶不假。

“……”脚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路烟撇头，看见那无头鸟尸在她身旁抽搐着，她狠踹了一脚，那尸体终于归于死寂，再无动静。

“我，我没听错吧。”

蓝苍曦抓住身旁路烟的袖口拽了拽，扭头求证，“降下的运势，真是大凶？”

“嗯。”

广场一片死寂，官员们不发一言，百姓也默不作声，唯有一些士兵在垂头丧气地收拾着地上的尸体，时不时传来些许拖拽的声音。

良久过后，掌灵微微撇了撇手，大步走向圣言堂，官员们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列队离开，围观的百姓也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讨论声爆发。

降临仪式，结束了。

路烟一行人返回大巴车上，各自闷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早知道就不来了。”蓝苍曦率先发言，打破平静，“本以为能沾个好兆头，结果怎么会出这档事……”

路烟不语，看着车窗外小跑回家的明煌百姓，他们面上皆是恐慌神色，各个披头散发，灰头土脸。

“云间界一千多年的历史，自晴日岛形成后，从没有过妖灵跑到晴日岛之外的先例。”

见澜一手撑着下巴，缓慢开口。

“我记得书上写过，晴日岛自从被发现有妖灵的痕迹后，五圣之一，那位教会创始人，在晴日岛设下过一个单向屏障，妖灵只进不出，近千年过去，还没出过漏子。”

路烟闻声收回视线，看向面前少男：“你的意思是。”

“晴日岛，可能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见澜点头：“应该八九不离十。”

路烟微微拧眉，搜寻着脑海里前几辈子有关晴日岛的信息。

一无所获。

正如见澜所言，这晴日岛一直都很稳定，从未有过妖灵侵世的记录，稳定到几乎快要淡出云间界百姓的视野。

“哎，好麻烦啊。”蓝苍曦挠挠头，将头顶的冷气转了个方向，“反正我们再过三天就要走了，对吧。”

“那可不一样。”

路烟颇感头疼，罕见地揉了揉太阳穴，“万一真是晴日岛出了什么事，危及的是整个云间界。”

一旦整个云间界都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要受到影响。

蓝苍曦思维跳跃：“……这么说，接下来很有可能是我们战斗神法师的时代了？”

郑言桓不吭声，盯着面前人的膝盖，路烟觉得他头顶有魂在飘。

终于回到明宅，在蓝苍曦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路烟这才发现自己沾了一身的妖血，像个杀人犯。

无奈，她只好前去洗漱了一番。

明宅提供给她们的有独立淋浴间，路烟拧开花洒，温水顿时涌出，小房间内热气氤氲。她挤了两泵沐浴露，在自己身上搓着。搓着搓着，路烟停下动作，一阵疑问盘旋在心头。

她都快被泡沫淹没了，为什么身上还是有股怪味。

路烟凑近闻了闻自己的胳膊，一股诡异的甜腥味牢牢扒在她的皮肉上，丝毫不被沐浴露的甜香遮盖或融合。

怎么办，好难闻啊。

路烟坐在小板凳上，顶着一身的泡泡，陷入沉思。好一会，待到她快被热蒸汽熏熟后，终于想出来了法子。

明宅提供的房间宽敞明亮，郑言桓衬着灯笼光，坐在窗台的桌子旁翻着自己的书。突然，门被敲响，他回头看了眼忙乎着的舍友，放下书，将门打开。

“哪位——路烟？你怎么来了。”

门外之人正是路烟。

“我来找人。”路烟开口，“见澜现在方便吗。”

“他现在……”郑言桓扭头，看向坐在床上的那个人，磕绊道：“不太方便，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说话期间，郑言桓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面前少女，她头上顶了个凌乱的丸子，手上拎了个洗浴篮，看起来不像是有事要说，倒像是……

“你来找他洗澡吗。”

路烟淡定：“不是，我已经洗完了。我来找见澜借点东西，这东西估计只有他有。”

“那，那你进来吧。”

路烟点点头，腕上挎着的洗浴篮跟着发出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她跨过门槛，瞧向房内。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似乎是正在往脸上放什么东西。

“见澜。”路烟对着那背影喊道，“你的香水带了吗，借给我用用。”

路烟发现见澜会喷香水，是在两年之前了。

见澜身上总是有股好闻的冷香，在此之前路烟一直以为那是体香，直到蓝苍曦发现他会喷香水。

路烟原本不信，蓝发少女就这样拉着她在商场里逛了一整天，居然真的找到了同款香型。

少女话音未落，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背对着她的人手中掉了下来。

背影缓缓扭头，露出那张覆了张白色蚕丝布的脸，上面还有些绿色的不明圆片。

半晌后，路烟啃着半根黄瓜离开二男的房间。她满意地嗅了嗅自己的领口，见澜同款的冷香已经掩盖住了那股血腥气。

她刚推开房间门，蓝苍曦便一把将她拽了过去。路烟踉跄几步，被少女一把按在凳子上，随后耳边传来大嗓门的声音。

“出大事了！”

路烟：“什么事？”

“刚刚老师通知的。”蓝苍曦手里捏着通讯仪，薄汗从额间滑落，“圣言堂刚刚发布的消息，说是因为妖灵的原因，平京要进行封城，不知道要封多久。”

咯嘣清脆一声，路烟手中的黄瓜断了一截。

“也就是说。”

路烟把仅剩的黄瓜尾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们，回不去曜殿了。”

“对。”

房间陷入死寂，只剩路烟嚼吧的声音。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路烟咽下最后一口黄瓜。

“刚刚监督局发消息给老师，叫你过去做笔录。”蓝苍曦打开通讯仪，翻到对应的消息，拿到路烟面前给她看，“说是审讯那几个绑架犯的环节已经结束了，就是叫你过去走个流程。”

路烟眯着眼，端详着蓝苍曦手中摇晃的通讯仪上的那几个小字，点了点头。

这一天比她想象的晚来了一些。

绑架犯当天就被抓到，她本以为自己回到平京的第二天就会被传唤，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才有消息。

收拾完毕，路烟又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确认那股血腥味不明显后，满意地拉着蓝苍曦，找到老师报备后前往监督局。

两人步子不慢，片刻后便来到了平京大街。路烟看了一圈周围街景，心中只有两个字。

冷清，太冷清了。

往日熙攘热闹的街道如今几乎空无一人，两旁的商铺门紧紧上着锁，仅剩门檐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路烟看得一阵哆嗦，拉着蓝苍曦的手，两人步子不由得更快了些。

“玉兰神影现，人似烛灯灭！”

稚嫩的声音吟唱着诡异的词句，飘入人耳。

路烟猛地停住，环视周围，只见原本空荡的街道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两小孩，打闹推搡着从她身后经过。

他们动作幅度太大，带起地上的一阵烟尘，惹得她不禁捂面。

“玉兰神影现，人似烛灯灭！”

“……！！！”

路烟本能地想要追过去，却被一旁的蓝苍曦拉住。蓝苍曦不解：“你去哪啊？”

路烟不语，她消化着孩童们口中童谣的内容，目送着那几个孩子笑呵呵地跑远，拐了个角后再无踪影。

玉兰……神影现。

这句话对于路烟来说理解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至于后半句。

人似烛灯灭。

“苍曦。”路烟看向身旁少女，“掌灵大人，名字是叫祝淮是吗。”

“对啊。”蓝苍曦依旧不解，“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问题大了。

脚步声在萧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路烟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地砖，脑中掠过无数种可能。

这玉兰神影指的是妖道无疑，至于这人与烛灯。

祝淮。

路烟眼前仿佛出现了那道屹立千年而毫无变化的挺拔身影。她的黑发中不知何时掺上了银丝，脸上却毫无褶皱，上挑的眼正冷冷地盯着她。

“行事不义，天诛地灭。”

胸口传来钝痛，路烟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连何时到了监督局都不知道。

蓝苍曦搀扶着她喘上几口气，周遭的吵闹才后知后觉传入她的耳中。

“门口好多人啊。”蓝苍曦歪了歪头，“这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敢情都聚集在这里啊。”

路烟仍略有些恍惚，两人索性站在外面，打算看看这些人要干什么。

“为什么突然封城！”男人情绪激动，“我车票都定好了！让我见政商局的人！”

“就是啊，我们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怎么能没个通知就突然封城！”

“放我们走，平京现在这么危险，圣言堂打算把我们困在这里都被妖灵害死吗！”

路烟皱了皱眉，这话实在是不堪入耳，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门前的人堆仍在抗议，见监督局迟迟无人出现，他们索性开始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他们都说这次大凶的运势，是因为掌灵激怒了神明！”

“我也听说了，他们还说因为圣言堂常年做那逆天之事，妖灵就是神明放来惩罚明煌的！”

“原初神在上，这些事都是圣言堂干的，和我们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

“这真是……”蓝苍曦欲言又止。

这群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话题越来越偏，两人不由得凑近了一些，准备听听这些百姓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啊，那妖灵不就是在晴日岛上吃神力长大的吗，神明放他们出来惩罚圣言堂，完全合理啊。”

“诶，我还听说。”说话的人眼珠子转了转，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你听说什么了？做这幅样子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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