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记》
阿吉走后,毓禾没有再睡。她推开窗棂,百无聊赖地支着脸,望着满天繁星。
凡间有传闻,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辰。不知神仙死后,是否也是如此。
毓禾从头到尾,数遍了星河里的每一颗星星,却没有一颗像她的师兄师姐。
过了一会儿,她“哎呀”一声,自嘲地敲了敲脑袋。
真是睡糊涂了,我怎么忘了,悬黎古境根本没有星星。
悬黎珠与外界隔绝,除却日光能映射进来,其余星云风雨都为神仙变化所成。月亮难以复刻,故此境中无月。
即便师兄师姐们化作星辰,也不在这悬黎古境之内。
道理虽明白,可是啊,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关了窗,临时起意去星河看看。很快换了一身衣裳,长发随意绑成两个辫子垂在身后,一道青光直冲云霄之上。
布星台上云雾缭绕,空无一人。此处应当有一队守星使值夜的,怎么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见一棵月桂树下拴着一只小木船,这是守星使用来巡逻的星船。
毓禾心中一喜,不由分说跳上船,摇着桨朝星河深处划去。
天上的星星都是会发光的陨石,或大或小,亮堂堂地挤成一片星河。
其中也夹杂着一些黯淡的星体。不是星体损坏了,只是表面积了灰,需要守星使用特制掸子弹去灰尘。
毓禾不太会划船,船头总是不受控制地乱转。那些陨星巨大无比,若真撞上去,船定会支离破碎。
璀璨星河里,不时传来剐蹭的声响,刺刺拉拉,间或伴着少女的惊呼。
——哐哐哐!
怕什么来什么。毓禾飞身落在一颗陨星上,看着那逐渐四分五裂的木船,“……”
这该如何向云鹤真人交代?
“神使来我这船吧。”
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
毓禾回头,只见云鹤划着一艘船缓缓而来,那船比小木船大了两倍,通体泛着月白色的光辉,皎洁无瑕。
不是吧,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毓禾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船上,拱手道:“真人,实在抱歉,无意间弄坏了您的小船。日后我想办法重新给您打造一只,祈蒙见恕。”
木船已散成木板,正随意向星河各处飘荡。云鹤收回目光,脸上不见愠色,反而温和道:
“无妨,这小船是我昨日才打造的,船身尚未加固,本就是用作闲游,坏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神使不必放在心上。”
毓禾闻言,粲然一笑。这云鹤真人还真是宽宏大量,脾气好得超乎常人。
等她坐稳,云鹤棹桨向星河更深处行去。
他划桨技艺娴熟,即便遇上突然飘来的陨星,也能从容避开。毓禾在他身后,有样学样。
镇恶司。
阴暗刑房里,阿吉被铁链牢牢锁住,四肢缚于木桩上。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嘴腔里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淌,积了一地。
他原本算好了时间,定能在狱守醒来前赶回,没承想被同牢房的罪犯出卖,终究还是被抓了起来。
他半眯着眼,歪着脑袋,仍旧不可一世地睥睨着狱守——你就这点本事?
高个子狱守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看着他。真是奇了怪了,挨了半个时辰的鞭子,嘴巴还这么硬,半句求饶都不肯说。
一旁的胖子狱守嗤笑一声,抢过鞭子,拍了怕他的胸脯:“你新来的不知道吧,这贱奴嘴巴硬得很,这点皮肉之苦奈何不了他。”
“那怎么办?他差点害咱们受罚,总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高个子狱守憋着一肚子火,若不是上头有令不准打死这贱奴,他早下死手了。
胖子狱守左右张望了两眼,确认无人后,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瓶子,压低声音道:
“这是我从丹药房老哥那儿求来的毒药,名叫涣神散,吃了保准让人生不如死,而且不伤性命。”
高个子狱守眼睛一亮:“这宝贝好。让他自个儿痛苦去,咱俩也能好好睡一觉。”
两人强行将毒药灌进阿吉嘴里,而后一左一右架着他,拖回牢房。
阿吉额头冷汗直冒,倒在地上止不住地龇牙咧嘴。毒性来势凶猛,他头痛欲裂,眼前渐渐生出幻象。
大雨瓢泼的荒野,横尸遍地,血水与雨水交融,红得触目惊心,连天际也被染成了血色。
他拼尽全力杀光了所有对手,未料又涌出一批凶恶的妖兽。
树上立着一位妖将军,傲睨着他,满眼不屑:“想做我的副将可没那么容易,先驯服这些妖兽,再来与我论资格。”
妖兽虎视眈眈,呲出狰狞獠牙,接二连三朝他扑来。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厮杀。以一敌百,别无出路,唯剩生死。
他杀得身心俱疲,半跪在地,怒视着源源不绝涌来的妖兽。
即便成千上百妖兽袭来,他从未露半分怯意。唯一令他畏惧的,是树上那位狡黠的妖将军所言是否属实——若是白费功夫,那才令人崩溃。
血雨之中,他死死盯住妖将军,忽地暴起一跃,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脖颈。
副将?他不稀罕。杀了妖将军,自己顶替上位,才算一了百了。
做人手下终归受制于人,做人上人才能掌控所有的话语权。他受够了逆来顺受,他要做的是万妖之王。
他缓缓抬起眼,眼中赤红一片。
凶兽瞬间消失,转而涌现万千冤魂野鬼。有些面孔陌生,有些他却还记得——这些人都是被自己杀死的。
那个妖将军也在其中。
冤魂围着他冷嘲热讽,笑他费尽千辛万苦,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他恍惚忆起灵曜台一战的碎片。曾以为与理想仅一步之遥,现实却冰冷残酷,一切都是虚幻泡影。
他的确什么都没得到。
恐惧、绝望、死寂,化作洪水猛兽,裹挟着他。
他以头抢地,磕出一滩血,才唤回半分神智。
此时牢中只剩他一人,其余囚犯人因怕他报复,纷纷央求狱守将他们换走。
可他才不会杀他们。他要循规蹈矩,好好等主人来接他。在此之前,绝不再给自己惹祸。
流着血的手在破衣上蹭了蹭——回来前他已换了囚服。蹭干净后,又从草垫下摸索两下,掏出藏好的怀梦果。
咬下一口,清甜溢满口鼻。昏沉间,毓禾的身影如烟似梦般浮现。
他手脚已无力,却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寸朝那青色的裙摆挪去。
毓禾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等着我,我很快来接你。”
我会等你……
又朝地上狠狠撞了两下,他终于彻底昏厥,沉入梦乡。
星河。
每经过一颗陨星,毓禾都要细细看上几眼。次数多了,云鹤也看出了她的心事。
“神使上这星河来,可是有其他要事?”
铸剑的事告诉云鹤似乎无妨。他深居简出,不喜与人交往,想来不会随意说出去。
毓禾诚恳答道:“不瞒真人,我此番前来,是想寻一块万年陨铁石,用来打造一把厉害的神剑。”
作为守护星河的神官,云鹤对这片星域有绝对的掌控权。他说能取便能取,他说不能,便无人能以正当手段得到。
毓禾不想多生枝节,故而坦诚相告。
云鹤头也不回道:“这星河里的星石繁多,要寻一块极佳的万年陨铁,恐怕要费不少功夫。”
听这意思,倒没有阻拦之意。
这也在毓禾预料之中。短短相处下来,她看得出云鹤绝非小气之人,只要坦诚相告,他多半不会阻止。
她来这是为寻陨铁,那云鹤真人来此又是为何?
布星只需在布星台操持,星河里的星石也不用他亲自打扫,今夜的守星使又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忍不住问:“真人来这星河里做什么?”
云鹤依旧没有回头,清幽的声音飘来:“听闻凡间有一种说法,人死后,灵魂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来这儿寻找一位故人。”
可是……
毓禾眨了眨眼。那道墨白色的背影,瞬间显得寂寞而萧索。他定然也知道,此星辰非真星辰。来此寻故人,注定无果。
可若不做点什么,那溢满的思念又该如何宣泄呢?
毓禾没有再说话,转身重新投入到寻找万年陨铁中去。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仍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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