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扎西德勒》
她愣得指尖都僵在杯口,一动不动看向正笑着盯她的主持人。
搞笑呢吧。
任葵属于是玩傻了,听她上去还是自己上去都一个反应——兴奋地呲个大牙笑。
步都把看半个神经病眼神从任葵身上收回来,到了主持人这里就变成了无奈。
“其实大家都是很漂亮的啊。”主持人先端平水,“但是呢,这个姑娘除了漂亮……我看她一直在下面一直,好冷静的模样哦。我就想是不是我们的表演不够吸引你呢……哎,你们看啊,就现在我都拿着麦克风跟你单独交流了,全场都在看着我俩,她还这么淡定!……”
步都轻轻微笑:绝了。
她很想回答,可能因为我看过一遍的原因吧。
主持人说对一半,周围的观众不仅在看着她们,此刻听了这话还都笑起来。
“行吧!这位美丽淡定的卓玛,那么现在能否请你上来,赏脸配合一下呢?”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卓玛了。
总不能真的拒绝,步都最后从座位上起身,舞台边没有台阶,有个一米高,主持人本想伸手拉她一把,她却先一步跨了上来。
主持人卡顿后,笑了一声:“妈呀,大家我没看错吧。她是不是记我仇了。”众人又哄堂大笑。
步都其实理解,他就是干这个的,需要制造话题和整一些无聊到自己都恶心的幽默,工作两年她已经知道,很多人都身不由己,包括她自己。所以他们要拿她说话,要闹就闹吧。
不过接不接他手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给那个面子就不给。
“哎幸亏我们这个卓玛今天没穿裙子——以往来我们这里的小姑娘都喜欢穿裙子的——她穿裤子也很好上来,而且这条牛仔裤也很符合我们当地人的习惯,我们也都穿牛仔裤比较多啊。好了这位女士,请问你是单身吗。”主持人跟个rapper一样,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后眼前就杵过来一个话筒。
步都有些无奈,回答不是还能让她下去吗:“是。”
台下面黑压压坐一片,数百双眼睛看着他们。“好,那你看我们今天这几位小伙子你想要哪个呢。”话筒又杵过来。
步都这次却卡了下。她想过他会这么问,但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答。
选哪个?
她刚才几乎都没怎么看啊。
“嗳?我看你手腕上还挂着我们给的哈达,你刚才没有送出去吗?”
步都顿了下,她刚才无聊着发呆,把东西缠自己胳膊上了,忘取了。
……好尴尬。
“我们的小伙子刚才已经全上了,你一个都没有看中吗?”
话筒又杵过来。
步都有点头皮发麻。他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是想让她回答哪个。
台下众目睽睽,台上步步紧逼。
步都有点无措,看任葵。任葵口型:“随,便,喊,一,个。”
步都:“……”
“姑娘不是吧,你眼光这么高的啊,难道我们这里七八个人都挑不出一个你稍微喜欢点的类型吗……”对方依旧依依不饶。
有人从侧边一脚踩上台子,一步跨了上来。
步都是在看到观众霎时齐刷刷的目光,听到他们轰然炸开的嘈杂声,才跟着回头的。一回头时,扎西掀着凉薄的眼皮,淡淡看过来,目光毫不费力地垂着。
“啊啊啊怎么才出来啊……!!!!”
“我靠我以为今天没他呢!!!我靠!!!”
“……那个谁今天没来,亏大了!!哈哈哈哈哈我现在就给她打视频!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
步都站在那里,整整有两秒钟完全呆怔不已。
灯光,声音,气味,被熟悉的一切包裹,朦朦胧胧的记忆,几乎是在见到人的一瞬间,倏然喷薄,立刻清晰起来。
一时间,电火石光。
耳边嘈杂各种声音忽远忽近。“欸?!——这是怎么回事喽——”主持人满脸势必要抓着狠狠炒一炒气氛,夸张调侃的音调通过话筒被放大得异常清晰,无疑给本就沸腾的大厅火上浇油。“平措,你上来是——什么意思呢——”
“妹妹,你不愿意选我们就自己给你挑了一个,你看这个你满不满……”一直不准备搭话的扎西却突然打断了主持人笑着的声音,伸手按过麦克风到自己嘴边,不耐烦打断他继续发难:“随便上的。”
台下安静一秒,接着掀起巨大浪潮。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卷着袖子,已经在做要带人下去的准备。
他没看后面的人一眼。
但步都却一直在看他。
她立在那里,翻飞复杂的内心思绪,唯一想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原来他叫平措。
众人和主持人轰然吵闹起来,对他这个回答很是不满意。
“这不行哦,这个回答太敷衍了。你让人家卓玛,能心甘情愿跟你走吗?!”
台下就齐声:“是!!!——”
主持人赚够气氛和情绪,气定神闲,“这样吧,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听见——让卓玛,听见——!”
“听见!!”
一米高的台子,足以站在所有坐着的人眼睛里,被清晰地看到,观察。台上的灯白得刺眼,让人有些眩晕。
群起喧嚣,步都忘记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了,她突然一头扎进了四年前的记忆,脑子里努力回忆着自己当时坐在台下看到的场景。
当时台上那个女生什么反应来着?她是什么表情?她做了什么?
一片混乱里,步都听到被喊到那人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压沉着,明明是提醒,却莫名像警告。
“过掉这一趴。”
五个字,低声短促。
却丝毫不让步。
主持人虽然还在笑得吊儿郎当,但也确实引出下一环节:“好,接下来有三种选择啊。一是让我们弟弟牵着这个卓玛下去。二,抱着下去。三,背着下去。大家选哪个——”
“抱——!!!”
“抱着也有两种啊,单手抱还是双——”话音未落,主持人的声音就被观众沸腾声淹没了。
步都其实只听见他啧了一声,接着双脚倏然悬空,她险些喊出声音,手条件反射地攀住了对方脖子。
坐在下面的任葵登时捂嘴轻吸一口气,然后赶紧把手机横过来拍摄,抻着脖子使劲把镜头往上边蹭。
膝弯被一只手抄过,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人声浪潮掀翻屋顶,远比她记忆里四年前的更吵闹。视线旋转了一下又很快平稳,她看到了天花板,和扎西的脖颈。
耳边哄声翻涌如潮,主持人的声音在后面大喊:“喂!弟弟也不必这么急不可耐啊!让大家见笑……”他最后几个字音量倏然减小,因为扎西走得特别快。
他熟练地一脚踏下一米多高台子,大概对他们这些每天上上下下的人不算难,一言不发地按着每天都有人走一遍的路,穿过六七米长的座位走道,对无数伸出来正对着的手机摄像头视若无睹。
他带着他们两个,一头扎进尽头的藏式帘布里,不见了。
手机们终于和人们目光一同偃旗息鼓,收了回来。
-
步都抱着他的脖子,也全程一句话没说,默契地一动不动。
只是难免有点僵硬,像具尸体一样。
尸体暗暗庆幸。临出门前她本来被任葵说服穿了裙子,一出门风嗖嗖往小腿上灌,说什么也回房间重新换了紧身牛仔裤。
今天要是真穿了裙子,估计还很麻烦。
这种情况下被抱的人几乎都会有点惊慌,她努力回想几年前看到的表演,当时那晚的女孩子被另个人抱下去,那女孩子很不好意思,直接把头埋里面,能埋多里就埋多里。
……自己刚才是什么反应?
除了呆滞……顺从……像尸体……
似乎……波澜不惊。
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她感觉腰下一空。步都条件反射一下收紧攀着的脖子。
但什么事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他手滑了。
她抬头,看到对方目视前方,下一秒,才接收到她视线一般,毫无情绪地翻下眼皮,看了眼自己。
然后又凉凉地抬起眼睛。
?故意的?
她下意识想张口,却又想起什么般脸色变了变,话生生堵在嗓子里。
因为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一句话说不清楚。
总之不是游客和当地人,或者陌生人和陌生人的简单关系。
步都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哪去,但猜测他们应该在放下“幸运儿”后,让游客自己偷偷溜回去。
她等待着。
扎西跨入了一扇开着的门里。周围突然一下变暗,步都蹙眉,发现这是个储物间。有一整面墙的大镜子,还堆着他们穿的民族服饰。
还有牛皮鼓,藏刀,跳神面具,弦胡等等。弦胡是一种藏族特色的胡琴。
变暗是因为这里没开灯,只有外面员工走廊的淡光透过来,但所有人都在外厅忙碌,这里几乎无人。
身体倾斜,力度收回,她脚踩上了地面。
步都把手腕从对方颈后收回来。
“谢……”
她的话没有机会说完,有人就制住了她的手,她一下受了极大阻力,没收回来。
确切地说,是扯住了她右手系着的那条哈达。
步都顿住了,她被迫抬着手臂,仰头,茫然又十分意外地,看向了对方。
但对方的神态,似乎比她更奇怪。
如果有第三人在场,就会看到扎西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他低垂着眼睛,不着情绪地看着她。
可却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更加诡异。
步都是想起了之前的事,但并不完全,而且尚处于模糊阶段。因为从她在台下看见他到现在为止,不过是十几分钟。她的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
四年了。四年对平均寿命七十的人类来说,真的不短。
四年的时间,她大学毕业,找工作,搬家,升职加薪,每天忙着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刚进公司头一年平均两天学会一个技能,三天走一个流程,直到现在也时常需要熬夜补习。城市的一日,似乎是这里的十日。她似乎太快地消耗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身体和时间。
同时,记忆也毫不留情地抛弃她。浮躁的人类社会里脑子只能存下毫无意义的烦恼,真正珍贵的反倒离她而去。
“你好……”半晌,她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完全可以理解,哪怕是几年前见的一个陌生人,再见也不可能一上来很熟络,反倒有些尴尬。更别说是远在几千公里外一个旅游胜地,对着一个少数民族,当地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步都都不清楚他是否还记得她了。
她作为观众自己都尚且记忘记太多,他在这里工作每天见那么多游客,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东北港澳甚至是国外的人,他接触过那么多人,而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游客。
今天这场景,这事情,属实是令她想不到。
说你好是最妥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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