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昨夜最后一簇烟火散尽时,旧岁也跟着过去了。
等沈知微重新睁开眼睛,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正月初一难得放了晴。
昨夜落下的新雪覆在庭院里,被日光一照,白得有些晃眼。檐下冰凌正在一点一点融化,水珠顺着尖端滴下来,落在石阶前的小水洼里,轻轻一响。
屋中却仍旧暖融融的。
沈知微睡得正舒服。
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又躺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不知谁说了一句“都快巳时了”,她才睁开了眼睛。
巳时?
沈知微一下坐了起来:“青禾!”
外间很快传来脚步声,青禾掀开帘子进来:“姑娘醒了?”
沈知微直接从床上弹起来:“你怎么不叫我!”
她一边掀被子,一边急急忙忙找鞋:“今日是初一,我怎么能睡到现在?”
在京城的时候,刘嬷嬷明明教过,年节晨起,要先给家中长辈请安。
她如今倒好。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若让兄长知道……
……兄长肯定已经知道了。
沈知微只觉得眼前一黑:“完啦!”
她昨日才答应兄长不再胡闹,今日便睡到这个时辰。
“他一定又要说我没有规矩。”沈知微噘噘嘴。
青禾连忙拦她:“姑娘慢些。”
“是大公子让奴婢不要叫您的。”
她想起沈砚辞,瑟瑟发抖。
沈知微却没有注意到,只是问:“兄长?”
青禾替她拿来鞋袜,硬着头皮解释道:“昨夜姑娘在屋顶上睡着以后,是大公子将姑娘背回来的。”
“公子说您这些日子太累,除夕又熬得太晚,今日不用早起。”
“让姑娘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再起来。”
沈知微听完,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一下落了回去。
她又一屁股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便好。”
只要兄长没有生气便好。
可很快,她又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匆匆洗漱,只让青禾替她随意挽了个发髻,便提着裙摆出了院子。
“姑娘慢些!”青禾在后面追。
沈知微却已经拐过小石阶。
冬日石径上还残留着薄薄积雪,她跑得太急,没留神脚下横着一截昨夜扫雪时落下的细枝。
鞋尖一勾,整个人便向前扑去。
“呀——”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她被一双手给稳稳托住了。
额头撞上一片温热衣襟,她抬起头,便沈砚辞正站在她面前。
“哥哥?”
沈砚辞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眉心微蹙:“昨日从树上摔一次还不够?”
“今日又跑什么?”
沈知微却完全顾不上,她急急抬头:“哥哥,我昨夜有没有同你说新年快乐?”
沈砚辞原本还想训她几句,却被这没头没脑地话语给打岔了过去:“什么?”
“新年快乐。”沈知微认真重复了一遍,“我昨夜是不是睡着了?”
“睡着了。”
“那我说了吗?”
沈砚辞没有立即回答,反倒问:“你很在意?”
“当然。”沈知微瞪大眼睛,“新年第一日,说的第一句话,是要说给最亲近的人听的。”
沈砚辞眸光微动:“还有这种习俗?”
“以前山里的人都这样说。”沈知微道,“说这样一整年都会平平安安,也不会同最亲近的人走散。”
她有些惋惜:“我昨夜明明一直记着。”
后来大约是看烟花看得太晚,她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砚辞垂眼看她:“最亲近的人……么?”
他将这几个字缓缓重复了一遍。
沈知微点头。
沈砚辞眯眯眼:“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沈知微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理所当然的问题。
“当然呀。”
“母亲已经不在了。如今除了兄长,还能有谁?”
沈砚辞又许久没有说话。
沈知微催他:“所以我到底有没有说?”
沈砚辞终于笑了:“说了。”
沈知微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拍着胸口:“那便好。”
整个人也缓和下来。
意识到自己还靠在沈砚辞怀里,脸上微微一热,沈知微往后退开半步:“我……我刚才没站稳。”
沈砚辞的手随着她退开,慢慢垂下。
掌心一下空了。
他觉得有些遗憾。
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只道:“下次再这样跑,便罚你抄书。”
沈知微立即老实:“知道了。”
说完,又想起今日还有许多事:“哥哥下午有空吗?”
“何事?”
“包饺子。”她又笑起来,“昨日许多饺子都是我和青禾包的,你一个都没有包。”
沈砚辞道:“所以?”
她背着手,学着教书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今日你也要学。”
沈砚辞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学?”
“因为过年呀。”
沈砚辞沉默片刻,道:“好。”
沈知微顿时笑起来:“那我等你。”
沈砚辞却道:“我还有些事,午后再过去。”
“好。”
两人便在回廊下分开。
沈知微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辞已经朝书房去了。
她这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方才出门太急,发髻似乎有一点乱。
若下午还要同兄长一起包饺子,总不好一直这样。
于是也转身回了房。
*
待到沈知微重新出门时,已经接近午时。
天色比清晨更亮了一些。
檐下积雪被日光晒得泛起细碎水光,屋檐边缘不时落下一滴融雪,滴答一声落在石阶上。
她才刚走过回廊,便迎面遇见长安。
长安怀里抱着几封新送来的书信,看见她,停下脚步行礼:“二姑娘。”
“京城今日又来信了么?”沈知微眼睛一亮,“有我的吗?”
“自然有。”
长安从最上面取出两封递给她。
一封是女学先生寄来的,另一封来自孙令仪。
沈知微接过,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又落到长安怀里余下的信件上。
犹豫片刻,还是问:“只有这些?”
长安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姑娘的只有这些。”
“哦。”沈知微轻轻点头。
算算日子,距离她给万景澄寄出信的日子,也已经过去许久。
却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第二封信。
难不成万公子觉得她回得太晚,生气了?
沈知微又想,也可能是人家本来只是出于礼数才给她写了信。
她既然已经回了信,这件事便算两清了。
便也没有继续多想:“辛苦你了。”
“姑娘客气。”长安行礼退下。
转过回廊后,脚步不停。
长安才将右手探入袖中,又取出一封信,低头看了一眼,转身朝砚松院去了。
*
“知微亲启:
前数月去信数封,皆如石沉沧海。原以为姑娘路远未收,又恐是自己言语唐突,惹姑娘厌烦。日日思来想去,竟比从前读书应试还要难熬几分。
幸而前些日子听孙姑娘说起,才知姑娘并非有意不回。
既如此,我便放下心来。
休宁的雪,想来应当极好。
京中今年也下过两场,只可惜落得薄,晨起时覆了屋檐,到了午后便化得差不多。
我前些日子去城外看梅,忽然想起姑娘从前穿杏色衣裙,站在桃花树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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