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云枕河。

在耳朵完全没入水面的那一刻，叶寻感觉一切清晰的声响瞬间变成了模糊的闷响。脖颈上佩戴的避水珠迅速将水排开，撑起一个水罩。头被罩在里面，外界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就好像这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等适应了失重感，确认在水罩内呼吸顺畅后，她将双手往两边拨开，双腿一蹬，轻盈地游了下去。

虽有两颗避水珠，但为免出现意外，二人还是商量，只叶寻一人下水，腰上绑根绳子，绳子另一端套在岸边的树上，若是遇上什么危险，就扯三下绳子，由娄越把自己拉上来。

叶寻继续往河底游去，游鱼从四面八方擦身而过。洒落水面的阳光在水里被揉成光斑，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视线尽头，已能依稀看见河底沉积的泥沙。

昏暗的河底，一道金光闪了几下。她慢慢靠拢，这才看清是一尾金色的鱼。突然，鱼头像被利刃切割一般，齐整地掉落，只剩几缕细薄的皮肉连在鱼身上，透明的气泡从断裂处不断地往外冒。

叶寻察觉不对，转身想往回游，发现身后竟浮着几条金色的断头鱼，和方才那条鱼的情形一般无二，空洞的眼窝从各个方向对着自己。

她不敢大幅度动作，一点点划水绕开鱼群，可动作带起的暗流还是在河水中漾开涟漪，几条鱼的尸体跟着轻轻晃荡，她的右手手腕还是沾到了鱼头断裂处冒出的黏腻气泡。

叶寻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到，在她游出一段距离后，那几条身首分离的鱼，正悄无声息地把断开的鱼头重新接回鱼身。那鱼头不是头，而是长得像头的鱼尾，那鱼尾也不是尾，而是长得像尾巴的鱼头。

壁虎断尾求生，而这些金色的鱼，断尾放毒。

叶寻身上穿着防水的衣衫，踏上岸后，水珠纷纷滚落。

娄越放下手中的绳子，走过来，“水底下如何……你怎么了？脸色怎么不对？”

右手手腕的痛感漫了上来，那是一种皮肤被侵蚀的刺痛。叶寻抬起手腕查看，方才沾到气泡的位置泛起一片红色，这红色就像落进水里的一滴墨，正顺着皮肤的纹理，向四周慢慢扩散，青筋在红色皮肤底下突突跳动。

叶寻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右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在水里遇到几条金色的鱼，头断了，冒出气泡……我应该是沾上了气泡，那东西可能有毒。”

若是寻常的磕碰划伤，二人随身都带着金疮药，可以处置妥当，但眼下沾染了不明毒素，她们根本没有解毒的法子。

娄越看向叶寻的手腕，眉头紧皱，“这眼看着越来越严重，必须得抓紧医治。附近有个云谷村，我们去村子里找找大夫。”

————

步入云谷村中，正值申时。夏日的风是热的，没走几步，就把叶寻身上沾着的水珠彻底烘干。这里的房屋多由青石与木材搭建，错落有致。许是天气太热，村民都在家里躲暑热，村中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有人吗？”娄越喊道。

路过第三户人家时，一名棕发男子将木门推开一半，探首道：“你们有什么事？”

“冒昧打扰，敢问这位大哥，村子里可有大夫？我朋友的皮肤上不慎沾了毒，伤势急迫，还望您能指条路。”

棕发男子把门打开，快步走了出来，“我们村里有个石大夫，之前也有过中毒的人来我们村，都是他治好的，我带你们去。”

“那太好了，麻烦大哥了。”

顺着村间小路蜿蜒前行，再登上几级石头垒的阶梯，一间带着竹篱小院的木屋出现在视线中。

一人正躺在小院的躺椅上闭目小憩，头顶的花架缠满了碎花绿叶，投下的阴影恰好把他整个人与日光隔开。

听见院门口的动静，那人睁开了眼，抬手拢了拢裹在头上的头巾，起身走到竹篱前开了门。

大热天的，他把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就连头也遮得密不透风，唯独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色，衬得深褐色的瞳仁更为突出，眼神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死水，唯有转动眼仁看向人时，才透出一点活人的气息。

棕发男子道：“石大夫，她们是来求医的。”他指了指叶寻，“她皮肤上沾了毒，劳烦您给她看看。”

那石大夫侧身让开一条路，“二位里面请吧。”

棕发男子朝着石大夫点点头，离开了。

石大夫瞧了眼面色发白的叶寻，拉开木屋的门，对着娄越道：“你留在院子里等候，我要为病人诊治，不喜外人打扰。”

娄越正想开口，瞥见叶寻轻轻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叶寻跟着石大夫进了屋，屋内陈设整齐，打扫得一尘不染，各处还摆了几盆花草做点缀。

石大夫示意叶寻坐到凳子上，问：“是何处中毒了？我看看。”

“是右臂。”叶寻慢慢卷起右手的袖口。

待石大夫凑近，叶寻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下了他掩面的头巾，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瞪大了双眼。

头巾下露出的面容，大半都是石头质地，此外，又在额头、眼周、鼻子、唇周覆了些正常人的皮肤，这些皮肤颜色不一，有淡黄的、暖棕的、白皙的、黝黑的，被生生拼接在一起，冷硬的石纹和颜色各异的皮肉交错爬在整张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石大夫深褐色的眼中漫出怒意，可面部的石质皮肤又十分僵硬，整张木僵的脸上，只有眼睛能展现出他此刻的情绪。他质问道：“你没中毒？”

“我中毒了，只是治好了而已。”叶寻站起来，往旁边退了半步，露出右手手腕，其上覆着一层药膏，先前蔓延的伤势已被控制住。

“你怎么会有解药……”他眸中闪过几分不解，不过须臾，翻涌的狠厉便彻底覆盖上来，“罢了，不管你的解药哪儿来的，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便留下一块皮给我。”

他伸手朝叶寻的肩膀抓来，叶寻避开，顺势抄起一旁的板凳向他砸去。板凳砸在他身上，就像砸在坚硬的石壁上，凳子瞬间四分五裂，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放心，我只取一块皮，你不会死的。”

叶寻几步冲到门口，取下门闩，猛地推开门，对着门外的娄越喊道：“快跑！”

刚迈出去两步，又猛地刹住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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