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时春》
这一夜,沈知没有再留在丰乐,而是连夜回了府城。车马夜半过淮州,也未停留。
府城事务还多。
次日傍晚,马车已等在了府衙外。临行前,沈知像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长简:“你爹娘下月来平江看你?”
“是,几日前已经动身了。”长简说着,带了点笑意。
长简的爹娘原是沈氏另一旁支的旧仆。几年前沈知高中,那边递了话,给了长简爹娘一笔银子,把他们放出去了。长简爹娘这次是要回乡祭祖,会路过平江,就来看看他。
“你天天跟着我,到底不方便。给你个宅子如何?你父母来也好落脚。”
长简一愣,抬眼看沈知:“郎君莫不是在说笑?”
宅子不是寻常物事,哪能说送人就送人的。
沈知的神情却不是说笑的意思。他轻轻皱着眉,说:“不好。算了,改日给你另寻个地方。”
长简这才有些反应了过来,他试探性地问:“郎君,是想问赵二爷要一个宅子?”
话问出去了,他却不太信。沈知不是这种人。
沈知竟答了是。
长简一时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沈知像是这才觉出这话难以解释,沉默片刻,最后只说:“我若一直干净,他们不会信我。”
长简已经明白了,却又觉得有些不甘。他说:“郎君这一下,不是平白自污了?还是这种名声。让他们寻个谱子、孤本?说出去也好听。”
沈知拂了拂衣袖,动身往外走,“你知道,他们也知道。”
“那也不至于这般。”长简跟在身后,说得有些急,“若日后被翻出来……”
“只要能成。”沈知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便翻不出来。”
宴席设在清江边的一处私宅里,入夜后便格外静些。
赵廷裕进门的时候,沈知已经在了。他笑着告了罪。二人寒暄了几句,入了席。席上,二人时不时闲谈两句,不算热闹,倒也不曾冷场。
话停下来的时候,便听见外头的江水。
一阵风从半卷的帘子里绕进来,灯焰跳了一下,又慢慢定住了。赵廷裕眼神凝了一瞬,忽然笑道:“大人这席酒,吃得人心里不大安稳。”
沈知放下杯盏:“赵二爷既来了,想来也不是图这一顿酒。”
赵廷裕一愣。上次沈知还是叫他赵二公子,这次竟然改了称呼。
但他也没问,只笑道:“大人这一声赵二爷,叫得我更不安稳了。”
“为何?”
“无功无劳,忽然得了大人这样的抬举。”赵廷裕端起酒盏,“总怕接不住。”
沈知没有动:“接不住的,今夜恐怕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话说到这里,也不必再绕了。
赵廷裕低头笑了一声:“大人就对我赵家,这么有信心?”
沈知没有否认:“对赵家,自然。对赵二爷,今夜也有了。”
赵廷裕僵了一瞬,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沈知没有看他。
不过几息。
赵廷裕慢慢往后坐了回去:“大人的信心,未免有些早。赵家吃得下那批盐不假,但那之后的事,未必。”
“什么事?”
“大人何必问我。”赵廷裕看着沈知,“那批盐在那里放了三日,几家没有一个伸手。难道当真是凑不出现银?”
“赵家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另外三家不动是赢。”沈知说,“赵家,不动就输了。”
赵廷裕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沈知又道:“赵家若肯先走这一步,往后现银请支,赵家可以先兑。”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今夜穿得还是少了些。赵廷裕垂下眼,把杯中的酒慢慢喝了。
“赵家若替大人开了这个口子,”过了一会儿,赵廷裕才道,“往后便退不回去了。大人任满之后可以离开平江,赵家却走不了。”
“大人自然是一片公心。”他停了停,重新笑起来,“只是到了那一日,谁是奉公办事,谁是趁新政牟利,只怕未必还说得清楚。”
沈知看着他:“赵二爷想说什么?”
“我不敢向大人要什么。”赵廷裕微微直起身,替沈知斟酒,“只是赵家胆子小。旁人都不肯走的路,大人偏叫赵家先走,总得叫我们心里有个底。”
一阵近乎静默的江风掀起了帘子,把水声送了进来。
长简心头一跳。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知也确实正要开口。来时想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酒液落进杯中,赵廷裕执壶的手上素净得很,什么也没戴。
沈知看了一眼。
那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上次那个姑娘,”他说,“琴弹得倒好。”
赵廷裕似乎停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错觉。
他给自己也斟满了酒,方才抬眼笑道:“大人竟还记得她。”
“记得。”
“难得入大人的耳。”赵廷裕又道,“淮州会琴的姑娘不少,大人下次想听什么样的,尽管开口。”
“那倒不必。”沈知面色淡淡的,“既已有了,何必再寻?”
赵廷裕笑了一声,不知怎的,这声笑有些干干的:“上次那一曲,大约是碰巧弹得合了大人的心意。她眼睛不好,出入起居,都比旁人麻烦些。若真到了大人身边,只怕反而坏了兴致。”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自己的喉咙涩得厉害。
他半晌没有听到沈知的回应,抬眼望去,正对上沈知平静的目光。
赵廷裕握住杯盏,指节一点点收紧。过了许久,他忽然仰头,将那盏酒喝得干干净净。
扳指还在她那里。
改日再想法子拿回来吧。
酒盏落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大人体恤她眼睛不便,肯给她一个安身的去处,是她的福气。”他笑道,“大人放心,我过两日便差人去办。”
沈知举起酒,对赵廷裕点了点头。
“如此,劳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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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已然夜深。
赵廷裕已经告辞,沈知慢慢喝完一盏茶,方才起了身。
“郎君,回府城?”长简走上前问道。他神色复杂,只觉得千头万绪,最终却只问了这一句。
沈知沉默了一下:“太晚了,就在淮州吧。”
马车到淮州下处时,已是三更。
沈知上次来还是八月初,算来已近一月。
卧房里已经点上了灯。乌沉沉的几案上,那方帕子还躺在那里。沈知在原地停了停,方才走上前。
他没有坐下,只垂眼看着。光从烛台流淌下来,给帕子附上一层茸茸的金色。
良久。
他伸出手,将帕子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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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丰乐场官仓前厅。
收银箱仍摆在原处,铜扣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今日来的人已不如前几日齐整,另外三家的管事也都告了罪,没有亲自前来,只派了几位亲随。
赵方进门,走到平日里自己的位子前时,却没停。他一径走到案前,将请支的单子递了过去。
“赵家请支丰乐盐三千引。”
声音不大,厅内却霎时间静到了极点。
长简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了收银箱。
铜扣弹开,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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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比一天凉了。这日,五儿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将一盆东西重重放在了地上。
陶缃好奇地上前,腿先碰上了一团什么东西。她低头去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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