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糕融化之前》
杭念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快,她绕到侧门,用钥匙开了锁,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了自己的门。
“你被抢劫了?”孙筱雯刚洗完画具放好,见她这个样子,转头问道。
“哦,遇到了个认识的人,聊了两句。回来一看太晚了,骑车骑得快了点。”
孙筱雯翻了个白眼:“杭念你知道吗,你每次撒谎,说话都特完美,一听就是假的。”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说吧,哪个熟人?不会就是送你泰迪熊那个吧?”
杭念的床头上有只泰迪熊,做工不错,还是名牌。孙筱雯一直好奇这只玩偶的来历。
杭念伸手把头发上的皮筋取下来,黑发散落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不是告诉过你吗?在文化馆送福的时候有个志愿者给我的。”
孙筱雯“切”了一声,懒得再问。
她的目光在杭念身上扫了一圈:“我觉得你散下来头发特有亲和力,你每次扎马尾都特别打击人,脖子那么长干嘛?学过跳舞的都这样吗?”
杭念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手忽然停了。
“你说什么?”
“你小时候不是学跳舞的吗?”孙筱雯浑不在意地说。
福利院的资料里,杭念是因为重大事故和亲属无力抚养才被送进来的。但这些事情,福利院的老师不会对外公布,孙筱雯不应该知道。
这些年,她去南山公墓看望妈妈的时候,也是按照流程,找影子老师一起,然后在街上购买一束妈妈最爱的洋甘菊,从没有找其他人陪同过。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你当人眼瞎啊?你手这么长,脖子也长,站着的时候背挺得那么直,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吧。”
一眼就看出来了。
杭念低下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自己把手搓热了,覆在徐瑞芳的腰侧,小心翼翼地揉。她想起她跟在路今野的身后,蹲守在网吧,只为了塞给他那六十块钱。
她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她刚来福利院,看到重病重残的小朋友,无法自理躺在一起。老师拉拉她的手,说那些是她的小弟弟小妹妹,她惊惧,满眼都是那些尿垫和注射泵。
她挣脱,她跑开。
究其根本,只是无法面对那个画面的冲击。
而她后来以一种自私又蛮横的姿态,进入徐瑞芳的生活,打着想要帮助她的想法,打扰她的生活,也许心底所求的,更多是为自己心安。
她想起徐瑞芳说,你来害我?还是害我儿子?
不该那样的,不该打扰他们的。
今晚,看到路今野从树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本应该谢谢他的,但她没有,她逃跑了。
这样是对的。她早就应该像今晚这样,见到他,立刻消失,不要说话,不要回头。
-
第二天,杭念是被孙筱雯从床上拽起来的。
前一晚睡得不好,梦做得断断续续,醒来觉得眼皮沉沉的。
孙筱雯已经换好了衣服,把窗帘拉到最大:“快收拾,咱们九点出发。”
“去哪儿?”杭念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昨晚上答应我的呀,跟我一起去写生呀!”孙筱雯瞪大眼睛。
杭念愣了愣,昨晚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孙筱雯说了什么她没注意听,迷迷糊糊地应了,具体内容一个字都没过脑子。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说的是梦话。”孙筱雯把一只手插在腰上。
杭念犹豫了一下,想起孙筱雯上次过生日自己忙着没在。
“好。”她答应下来。
杭念对这种外出写生一点经验都没有,她翻出一个大号的双肩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创口贴,碘伏棉签,驱蚊贴,又从药箱里翻出风油精,顺手拿了几盒常备药。
孙筱雯看她忙活,嘴角抽了一下:“我们是去写生,不是野外生存。”
“有备无患嘛。”杭念把拉链拉上,又在侧边口袋装了保温杯。
“咱们饭厅的菜刀你是不是也带上了。”
“我没有带。”
“谢天谢地。”
“不过我带了小剪刀。”
孙筱雯一脸无语,往自己包里丢了几根蛋白棒。
她们去的是郊区的双砚山。
两座山相连,造型像两个砚台并排摆着,因此得名。这里也是写生爱好者口口相传的地方,孙筱雯念叨了半个学期,终于来了。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两人走走停停,走了二十多分钟的缓坡,才到了进山的入口,目之所及是一片绿意。
今天没见到几个人,孙筱雯走在前头,步子拖拖拉拉的,一来是想多看几处风景,二来是真的有些累了。
到了一个岔路口,两人停下来休息,杭念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被勒疼的肩膀。
这时候,岔路口的另一边过来两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袁律。他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运动T恤,即使是在绿色的背景里面仍然显得有些扎眼,像一棵成了精的荧光棒。
他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一件白色的薄外套。
袁律一抬头,看见了树底下坐着的两个女孩,他认出杭念,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吴竞和这个挨千刀的,吃个鸡,怎么叫这么多人啊?”
杭念的视线落到他身后的女生身上,两人对视了几秒。
康卉先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撞了袁律一下:“你认识她们俩吗就胡说,没看人家背上背那么大一画板么。”
袁律“哦”了一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孙筱雯脚边的画具包,一脸不理解:“这天气来画画?”
康卉没理他,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路过杭念身边的时候,康卉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岔路口的拐弯处,又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路今野和前面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他黑衣黑裤,双手插在裤袋里,露出一小截手臂,眉头皱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地上,或许思绪在更远的地方。
他从杭念面前走过的时候,杭念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和树叶的气味一起,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脚步声远了,孙筱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那男生谁呀?长得还挺带感的。”
杭念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袁律路过时候嘟囔的那句,掏出手机,点开了天气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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