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不离》
白离讨厌下雨。
没有任何缘由的讨厌,像是孩子气的第六感。每当乌云开始聚集,天空开始落雨,白离的心情便像是飘浮在空中的微小颗粒,被雨点砸落在地,无处可寻,亦无处可逃。
彼时年仅四岁的白离,抱着外婆的膝盖,指着电视机播放的新闻画面兴奋道:“妈妈,是妈妈!姥姥你快看!”
外婆在看,看着她女儿在抗洪救灾的第一线,连续三天不着床的乌黑眼圈,看着她眼泪苦尽后的红肿麻木,紧绷憔悴的神色,看着她为人三十年,浓缩成短短一行小字:人民解放军第90X医院临床护士 白易诚。
她浑身颤抖地抱紧了白离,“姥姥看着呢。”
面对记者的最后一个采访,白易诚脱口而出:“我想对我女儿说,听姥姥的话,好好吃饭。妈妈……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四方屏幕上闪烁着各地受灾画面,屏幕外,白离骄傲地诉说完最近的表现,抱着电视喃喃道:“妈妈爸爸,我好想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中,姥姥安静地抹去眼泪,告诉她:“快了。”
持续数月的强降雨,在长江流域多个地区形成了特大洪水,带走了成千上万的生命。
也带走了她的父亲。
没有任何色彩的多云阴天,白离捧着火红的月季花,在白易诚肯定的目光中,小心地放在父亲的墓碑前。
在白与黄扎堆的花丛中,这一捧月季格外耀眼瞩目。
“这是爸爸的颜色。”
是精神象征,是希望之光,是永不被雨水熄灭的力量火焰。
雷声与礼炮声重叠,梦中的白离捂住了痛哭流涕的面庞,现实里,白离感受到脸上有人轻碰,睁开眼,白易诚正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询问道:“梦见爸爸了?”
“嗯……妈妈……”白离哑着嗓子唤道,“你回来了。”
“你怎么哑成这样,最近春季流感暴发,该不会是感冒了?我去拿体温计。”
白离拉住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不肯撒开。
“别走嘛,妈妈,陪我赖床。”
白易诚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刚到家,还没洗澡呢。”
“好吧。”白离迷迷糊糊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刚好是早上八点半。
“妈妈,你去洗漱吧,我来做早饭。”
“你好不容易休息,就别想着展示厨艺了。我去附中门口买了以前你最爱吃的油渣酥饼和鸭血粉丝汤,早餐一起吃吧,吃完我们一起去看爸爸。”
雨停了。
白离的世界像是被洪水冲过一样,到处都是乱石泥沙。
白易诚很忙。父亲去世后,她成了三个家庭的支柱——母家、婆家、白离。
同去一线支援,白易诚回来了,自家儿子却被洪水冲走,连具遗体都没有,白离的爷爷奶奶无法接受,搬出算命先生陈年腐朽的话,骂她八字凶煞,命中犯寡,克死了他家儿子。
丈夫走后,能在婆家维护她的人不在了,他们闹,白易诚便由着他们闹。烈士陵园、医院门口、家属院,没有任何地方、任何人可以阻止他们发泄丧子之痛。
为了息事宁人,白易诚把白离爸爸单位分配的单间,一次性抚恤金,工资卡,全部上交爷爷奶奶。可对方不仅仅满足于物质上的充足,他们将目光看向了白离,认为她虽然是个女孩,却是他们孩子留在这个世上仅有且唯一的事物。睹物思人的“物”。
提议遭到白易诚的强烈拒绝,他们掀翻了饭桌,撕下了和蔼脸谱,在出租房里又哭又嚎,正是午饭时间,家属院里的居民端着碗筷就出来看热闹。
白离躲在母亲身后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小小年纪,总是有着横冲直撞的正义感,俗称,童言无忌。
“你们明明有五个孩子,却非要为难我妈妈一个人!你们走!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们!两个抱鸡阔!”
“离离!”
那是白易诚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门里门外,落雨成灾。白离赌气地把自己反锁在厕所,不认错,不道歉,谁哄都不肯出来,迟墨来了也一样。
待所有人离开,白易诚蹲在门外,耐心地为她解释爷爷奶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大人之间复杂的人情往来,白离听不懂,她只听懂了母亲说——“谢谢离离,谢谢你为我打抱不平”。
门开了,白离委屈着小脸,扑到妈妈的怀里放声痛哭,边哭边诉说:“以前爷爷奶奶总嫌我是女孩,连块糖都不给我吃……怎么爸爸不在了,他们就喜欢我了,他们的心变得好快呜呜呜……我一点不喜欢……”
嘈杂的傍晚归于寂静,迟立华下班到家,从迟墨口中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情。他怕给白易诚带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便委托迟墨把他之前出差买的卡通文具盒给白离送去。
白离第一次收到迟墨送的礼物,在班里炫耀完还不够,放学后蹦蹦跳跳跑回家里,白易诚一开门,她就拿着文具盒屁颠颠地跑过去炫耀,“看,迟墨弟弟送我的。”
“这么好看呢。”白易诚拿在手上打量,总感觉这个文具盒沉甸甸的,里面不像是空的。
白离连外包装都舍不得拆开,可见对其珍视程度,白易诚经过她的同意,一个人拿去卧室,拆下了透明薄壳。
文具盒有三层,每一层都整齐叠放着百元钞票,盖子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易诚女士,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帮忙照顾小墨,同为父母,我深知养孩不易,这些钱就当作是我存在易诚这里的,若你急需,可随时拿用。”
加起来一共是三千块钱,大约抵白易诚小半年的工资。
诚惶诚恐。
第二天,文具盒出现在白离的书桌上,那笔钱被白易诚包裹得严严实实,趁着二人写作业,偷偷塞进了迟墨的书包里。
不巧,迟墨对莫名其妙出现在书包里的黑布块非常谨慎,还以为是白离的恶作剧,拎起来就往她书包里丢,刚好被上完厕所的白离看见,以为是迟墨送她的新礼物,拿着剪刀吭哧吭哧把布袋剪开了。
小孩子哪见过这么多钱,当场愣在原地。等白易诚倒完垃圾回来,就看见俩小孩门窗大敞,对着一地板的人民币学算术,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去陵园的路上,听起白易诚说起往事,白离会心一笑,“这哪能怪我,你拿黑布包着,谁能知道里面会是三千块钱呢。”
白易诚摇摇头,“也就你胆大,但凡换成小墨一个人,他肯定拆都不拆就交给他爸爸了。”
白离得意道:“当然,我可是家属院胆子最大的小孩。”
她还真把贬损的话听成夸赞了。白易诚闭着眼无奈地笑了笑,听她好奇地问道:“哎,妈妈,后来那三千块钱还回去了吗?”
“算是还了吧。”
“算是?”
白易诚睁开眼回忆道:“你还记得小墨曾经在咱家寄住了一年多吗?”
“记得啊。那时候他天天辅导我写作业,错一道就罚我抄写,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手疼呢。”
“其实那个时候,你迟叔叔不是工作调动。”
白离愣了愣,“不是调动,那是什么?”
“他被人开车撞了。”
在一场动辄四千万人口生计的水利工程上,任何反对的声音,反抗的行为,在滚滚巨轮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多年以后回头眺望,人们只会惊叹人类的又一壮举,对着博物馆陈列的一砖一瓦感慨万分。只有亲历者会沉默地走进埋葬在泥沙之下,昨日重现的家。
同样身处历史洪流中,迟立华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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