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养父是福尔摩斯》
一八八八年十月,哈德森太太在楼下添置了一本来客簿。
这件事起因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那天,前来寻找福尔摩斯的人包括两名律师、一位坚持不肯留下姓名的太太,以及一个声称自己送来的是帽盒、实际上盒里装着半只耳朵的年轻人。
哈德森太太认为,她有权事先知道自己正在替什么东西开门。
福尔摩斯对此没有异议,他甚至替她削好了拴在簿子旁的铅笔。
然而,到了星期五,我就发现,那本簿子上出现了“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和“先前那个男人”。
“他们不肯说名字。”哈德森太太解释。
在这三项记录下面,哈利用相当工整的大字补充了一行:“先前那个男人把伞拿错了。”
那年夏天他满了八岁,写字已经比我清楚,并且开始对成年人随口作出的陈述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兴趣。譬如,当我说今天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就会把我的出诊簿推到面前;当福尔摩斯说某件东西就在原处,他则要问,指的是今天早晨的原处,还是星期二晚上的原处。
只有哈德森太太能够有效地应付他。
“你该上床了。”
“可是现在才——”
“我知道现在几点。”
谈话到此结束。The end.
十月十七日傍晚,我从诊所回来时,发现客厅的窗帘尚未拉拢。街上刚下过雨,车轮从积水里碾过去,煤气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颤动的亮线。对面屋顶的轮廓还勉强看得清,烟囱后面却已经是一片灰黄。
哈利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头摆着一本大得很不合比例的图册。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旁调琴。
这一年的哈利已经学会分辨,什么时候可以打断他,什么时候最好把问题写下来。因此,当我进门时,孩子只是回过头,用手指压住嘴唇,又指了指琴。
福尔摩斯拉了四个小节,停住,在谱架上的纸边做了一个记号。
“第三小节仍然不对。”他说。
“我以为很好听。”我脱下外套。
“你认为好听的那一段,是我从这位作曲家的原稿里修改的,但还不对。”
哈利把脸转回图册,肩膀动了一下。
“有什么值得发笑的?”
“没有。”
“哈利。”
“你上午说,演奏者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擅自改掉别人写的东西。”
福尔摩斯看了看琴,又看了看谱子。
“这是一项实验。”
孩子点点头,在膝头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走过去,才发现图册不过是垫在下面的。他正在替来客簿制作索引,纸上列着姓名、来访时间和几项辨认特征。最下方单独写着一条:“实验:有时候指把东西弄错了。”
“这个定义过于狭窄。”福尔摩斯说。
他把琴搁下,顺手将那张纸翻了过去。
纸的背面是一张名单。
哈德森太太,认识的人。
华生医生,认识的人。
福尔摩斯先生,认识的人。
接着是牛奶铺的伙计、洗衣妇和一个给煤的男人。另有两个名字用铅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问号。
“你准备把来过这里的人全部记住?”我问。
“这样别人再来,就不用每次都问了。”
“恐怕不行,”福尔摩斯说,“认识一个人,并不等于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
他把纸还给哈利。
孩子想了想,在“认识的人”后面又添了一栏:“今天来做什么”
这时,哈德森太太端着茶上楼,托盘旁压着一封信。
“这封没有名字。”她说,“送信的人也没有。”
“那么簿子终于遇到值得记载的困难了。”
“送信的人说,不必等回信。”
她把信放在桌上,朝哈利看了一眼。孩子已经自觉从窗边下来,将那张索引收进书里。
那只信封颜色略深,纸质厚而光滑,封口没有火漆,地址是用黑色墨水写的。既无邮票,也没有寄件人的姓名。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打开。他先将信翻了个面,沿着封口轻轻摸了一下。
“什么时候送来的?”
“五点过一点。”
“他穿什么?”
“一件外套。”
“哈德森太太。”
“灰色。领子湿了。靴子擦得很干净,没有上楼。”
“说话呢?”
“声音不大,付钱的时候倒很清楚。”
她放下茶壶,带着一种已经尽完全部义务的神情离开了。
福尔摩斯取出里面的纸,只扫了一眼,便递给我。
信上写道:
“今晚八点一刻,将有一位先生登门拜访。他希望就一件极为重大的私事征求您的意见。
您为欧洲若干显赫家族提供过的协助,使我们有理由相信,您具有处理此事所必需的才干与审慎。
请您届时留在家中,并确保谈话不受打扰。
倘若您的来客采取了某些不便说明的防范措施,望您不要因此产生误解。”
没有落款。
我将它重新读了一遍。
“显然是一位外国人。”
“为什么?”
“措辞。”
“继续。”
我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已经相当充分,不必再以更多词句削弱它。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接过信,将它举向灯光。
纸里浮出几枚极淡的字母。
哈利伸长了脖子。
“那是什么?”
“造纸厂的标记。”
“所以我们知道是谁写的了?”
“我们知道纸可能从哪里来。你昨天用的是我的信纸,这并没有使你的算术题成为我的作品。”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墨的手指。
我取来大陆铁路时刻表和一本旧商业名录。福尔摩斯翻检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指甲沿着某一行划过去。
窗外的雾越来越厚。马车驶近时先有声音,继而有灯,直到几乎到了窗下,才能看清车厢的形状。有人在街对面喊了一声,仿佛隔着好几层布。
“波希米亚制造的纸,”福尔摩斯终于说,“德语式的句子。一位对自己的身份十分在意,同时又急于让我们明白他身份不凡的委托人。”
“也可能是他的秘书写的。”
“很可能。”
“那么你对来客知道得并不比我更多。”
“我知道他还没有告诉我们,需要防范的究竟是谁。”
他将信放在壁炉架上,没有再谈。
晚饭后,哈利本来有半个小时可以读书,却磨磨蹭蹭地在客厅里待着,一会儿寻找铅笔,一会儿替我捡起根本没有掉在地上的报纸。
直到他第三次经过书桌,福尔摩斯才抬起头。
“你想见今晚的客人。”
“我在找橡皮。”
“橡皮在你的左手里。”
哈利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想知道什么叫防范措施。”
“有时是一把锁,有时是一名保镖,有时是一顶拉得太低的帽子。”
“他做了坏事吗?”
“我们不知道。”
“好人为什么怕别人认出来?”
福尔摩斯从桌边抽出信纸,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将笔放下。
“假如你去上学明天发现,每个人都知道你今晚对我说过什么,你会高兴吗?”
哈利显然想起了某一件十分具体的事,立即摇头。
“那就去找真正需要找的东西,你还有二十分钟去洗漱睡觉。”
孩子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今晚还读吗?”
他指的是那本旅行记。我们已经读到一艘小船被困在浮冰之间的地方,而福尔摩斯曾答应替他解释插图中那只结构古怪的滑轮。
“留到明天早饭后。”福尔摩斯说。
哈利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信。
“好吧。”
他没有讨价还价,只把书放在福尔摩斯惯常坐的椅子上,书签露在外面。
八点之前,哈德森太太上楼,收走了茶具,顺便告知我们哈利已经在洗漱。
我起身去拉窗帘。
就在此时,一辆双马马车从雾中驶出来,在斜对面的街边停了一会儿。
车夫没有下来。
我看不清车厢里的人,只见一道很窄的光从帘边漏出,随后又灭了。
“我们的来客到了。”我说。
福尔摩斯没有走过来。
“还没有。”
马车重新向前,驶过门口,在稍远的地方转了个弯。片刻之后,我们听见它又从另一头回来。这一回车轮的响声停在了楼下。
“他绕了一圈。”
“是的。”
“查看是否有人跟随?”
“也可能在考虑要不要进门。”
楼下响起门铃。
接着,发生了一段足以证明来客簿寿命不会很长的交谈。
“先生,请留下您的姓名。”
“我与福尔摩斯先生有约。”
“那么写下姓名不会耽误您。”
“他知道我今晚要来。”
“这本子不知道。”
楼梯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我听见钱币轻轻碰撞,紧接着,哈德森太太用一种比先前更冷淡的声音说道:“您可以上去了。钱请您收好。”
福尔摩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房门打开时,进入客厅的男人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框。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深色斗篷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衣领处露出昂贵的毛皮,手套合身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但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他的衣着,而是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面具。
那面具只露出眼睛,向下直到颧骨。嘴唇上留着浓密的胡须,下巴宽而有力。
我原以为,戴面具的人总会令人觉得鬼祟。
此人却没有这种困难。他进屋时的神态,仿佛我们有义务为自己的无遮无掩感到失礼。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这位是华生医生。请坐。”
“我要谈的事——”
“他可以听。”
来客没有坐。
他又看了一眼门,随后看见了椅子上的旅行记。
书脊已经松了,用一条深蓝色布带重新固定过。露出的那一页夹着一张孩子手绘的船,桅杆歪歪斜斜,船头却认认真真标了方向。
“您的家里还有别人?”
“有。”
“我要求绝对的保密。”
福尔摩斯站起身,把书拿到书桌上,替来客腾出椅子。
“您可以从您愿意告诉我们的部分开始。”
这句话似乎使对方不大满意,但他终于坐下了。
扶手椅在他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们可以称我为冯·克拉姆伯爵。”他说,“我代表一位地位极高的人士。他的利益所涉及的,远远不止个人名誉。”
福尔摩斯点点头。
“在继续以前,我必须获得你们的保证。此事在两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公之于众。”
我看了一眼福尔摩斯。他的案件常常需要保密,但这样的期限并不常见。
“我不会将委托人的隐私当作谈资,”他说,“不过,我还不知道您要委托我做什么。”
“这关系到一个王室的婚姻。”
“那么请先告诉我们问题。”
来客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膝上。那双手极大,右手拇指缓慢地摩擦着左手指节。
“有一个女人。”
福尔摩斯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叫什么?”
“艾琳·艾德勒。”
我看见他的手停了一瞬。
那动作极轻:他原本要拿起烟盒,手指却在盒盖上多留了片刻。
“歌唱家?”他问。
“曾经是。”
“我在伦敦听过她演出。”
“那么你应当知道,她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女人。”
“我知道她是一位出色的女低音。其他方面,还需要您提供事实。”
客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有一张照片。”
“她本人的?”
“我所代表的那位人士与她合照的一张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五年前。”
“经双方同意?”
来客的嘴角绷紧了。
“那不是关键。”
福尔摩斯终于打开烟盒,却没有取出烟。
“如果照片是在私人房间里偷拍的,我们需要知道当时有谁能够进入。如果由摄影师安排,我们就需要寻找底片、账单和助手。拍摄方式当然是关键。”
“是双方同意的。”
“照片现在归谁所有?”
“她。”
“有几张?”
“一张。”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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