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
要说县主的桃花,有多少被雨打风吹去的,其中大半都有少帝手笔。即便是待放的花苞,少帝都不放过。
一见到元溯,盼晴同看到了鬼见愁般惊恐,惊慌地朝着县主挤眉弄眼——
快住手!
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县主的小手滑入了世子的手中,回天无力。
池照楹从地上蹬腿站了起来,理理褶皱的裙角,这会儿琴音也停了,雅斋里香烟袅娜,腾出细细的檀香粉雾的味道。
池照楹感激地道:“谢谢你啊。”
她爹之前有说过吗,谢怀祯原来俊美如斯。
谢怀祯无声轻笑,薄唇静敛,白皙冷调的皮肤,在渗透屏风的雪霁初阳的斜照下澄如琉璃,空空净净的。
池照楹暗自赏味着,此等美人,世所难寻。
耳畔传来他儒雅清澈的嗓音。
“雪后地面湿滑,县主仔细些。”
池照楹应下了,胸口像踹了一窝刚下的小兔,蹦得有些收不住。
所以这就是相亲的好处啊,名正言顺地结识爹爹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男郎,便是不成功,也能成仁嘛。
“在下略备了薄酒,恳请县主赏光?”
他不急不缓地说着,邀她入雅斋。
池照楹满口应下,回头打算叫上盼晴,却见盼晴的身后立了一个人。
身材高峻八尺,他投落的影子,足以将盼晴整个覆没在内。
遒劲的长指宛如泰山,压在盼晴的肩膀上,压得她如五指山下的猴儿动弹不得。池照楹心底一惊,看向盼晴面如死灰的脸色,无声询问。
——你刚怎么不提醒我?
——县主,我尽力了,真的。
谢怀祯也留意到了异样,“县主,这位仁兄是你的朋友么?”
元溯停在盼晴身后,一动不动地凝着满脸红晕的池照楹,脸色阴冷。被谢怀祯一问,池照楹就要张嘴介绍,元溯凉凉地抬眸:“用不着。没你老。”
谢怀祯亦想不到会被如此刻薄,也微微怔忡,莫名地注视元溯。
对方看着的确还小,十多岁少年,生得一副好骨架,天然地有股高颀凌厉之威。穿的是长安坊间时兴的银虎嗅花纹窄袖束腰绫袍,膝下踏一双玄鸟腾云纹嵌绿松石皂靴,一身装束华美至极。
县主相识的朋友,必然来历不凡,谢怀祯拱手:“在下久居彭城,罕来长安,有眼不识,得罪小友,还望海涵。”
池照楹皱起了眉。
不速之客不速造访,还欺负她的朋友,她要不是顾念身份,早就瞪死元溯了。
元溯冷脸瞧着她脸上揉不散的红晕,心底更是塞满了戾气,冷盯着池照楹,口中回着谢怀祯:“彭城王世子,怎么称呼?”
没想到他连对方的身份都知道,池照楹一下子肺里吸满了气。
“你是不是在我身边放眼睛和耳朵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万福,你可真好啊,相亲这么重大的事,也不让闺中挚友给你参谋?”
池照楹差点儿气得捶胸:“胡言乱语,你是谁闺中挚友!”
他脸皮可厚,居然说得出这等话来,气得她咋舌。
她见了他,恨不能活撕了他的嘴,天可怜见,这辈子她再没见过比这更讨厌的人了!
谢怀祯上前,身位卡进对峙的元溯和池照楹中间,利用右肩将池照楹挡了半个身位在后,将她护住,回道:“在下谢怀祯。阁下又是如何称呼?”
池照楹被这个不相干的男人挡住了脸,元溯皱了眉梢,轩眉之下一双平静的凤眸深邃得瘆人。
“姓元,名玄都。”
谢怀祯正要行礼节,为结识这位来之不速的“元小友”,但身躯才折了半页弧度,忽地意识到这个名字不对。
元溯冷冷道:“不是要相亲么,相吧,相给我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万福青睐。”
池照楹不知被他搅和多少次了,她从谢怀祯身后站出来,一扯元溯的袖口,将他抱在胸前的胳膊往下拽,仰眸碰上他沉沉的凤目。
她软绵绵、红润润的脸颊,像一团绯色的云霓,艳得不可方物,那么直直地盯着人,能盯得元溯的心像被石子砸得水花乱溅。
少年耳后发烫。
“万福,如果你是因为昨天我说的那句话才相亲,那就太冲动了,我收回那句话。”
池照楹懵懵地望着他。
“哇,你堂堂陛下,一言九鼎,说过的话还能收回的吗?”
谢怀祯急忙行礼。
“臣谢怀祯,参见吾皇。”
他,及他身后雅斋里的白衣女琴师,一同默契地朝着元溯的方向跪倒。
元溯目中压根无人,只盯着眼前轻轻仰高粉靥的,皱着鼻子的,对他感到费解和嫌弃的池照楹。
元溯的胸膛像窝了一团焚烧的烈焰。
今早得知万福要与人相亲的消息,他这团火就莫名其妙地开始烧了,起初,他不以为意。
射偏了箭靶,在虞瑜之递箭时,他还同身旁的内监德保笑说:“什么来路?万福看不上吧。”
长安城里公子哥什么德性,没有比元溯更了解的了。
德保佝腰,偷睨少帝脸色,最终还是为了避免陛下留下终身的遗憾,诚恳万分地近前:“彭城王的世子谢怀祯,刚过弱冠,听说是文武双全的,品貌更是不俗,在彭城早就小有名声了。”
少帝拉着弓弦,面容泛起微凉,“哦?言过其实吧。”
德保担心陛下犟着,也顾不得了,直言说道:“几年前,谢世子随同彭城王进京时,老奴远远瞥过几眼,单说容貌,只怕是……霁月之容,冠于中原。”
“嘎查”,少帝手里的箭被掰断了。
她就是喜欢美男子,全天下除了他这个美男子她视如仇寇,其余的她个个都很感兴趣!
“呵,”少年唇齿发冷,几快要咬碎了牙,“万福。”
这个谢怀祯,与德保吹捧得一样好容色,当他发现池照楹的目光一直不停在谢怀祯的身上流连之时,少年胸口团了一早上的火焰,烧成了迸裂的岩浆,隐隐地发苦。
“本就只是戏言,你用不着为了那句话……”元溯停了一下,忽然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凤眸微眯,“你那么在意我的话吗?在意到不惜自证?”
池照楹被反将了一军,气得抚胸,“你无赖,我同谢家哥哥相亲,本就只是我的私事,我要成婚,跟你有什么干系!我及笄了!”
“明天让他们修了律法,女子二十以前不能成婚!”元溯也气得不轻,她一再袒护外人不说,“谢家哥哥”四个字,更是一根长长的毛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肺。
“你……你无赖!”
谢怀祯在场,池照楹总想顾着安礼侯府的颜面,和在他面前的淑女形象,不敢上手抓刨元溯,就只能忍着。
可她越是忍着,心里就越是委屈,气得两只眼睛冒出了水色。
潋滟的波光,晃得元溯心乱如麻。
池照楹动身往前,意图扶起谢怀祯,但没有得到天子准允,谢怀祯不能平身,池照楹拉扯了好几把,见他稳稳地托着双掌于额,她又气又恼,“你仗势欺人!我不和谢家哥哥相亲就是了!你让他起来!”
她气急地撒开手,将眼底的水光不小心甩了出来,晶莹的泪珠,挂在少女乌黑的睫羽之间,似浓密的春丛里细碎的露珠。
元溯皱起眉,忍着心乱,道:“是他自己主动要跪。谢怀祯,你起来,用不着在万福面前扮可怜。”
“谢吾皇。”谢怀祯回话,徐徐起身。
在元溯踌躇不知如何安抚万福时,谢怀祯取出了一面素帕,从扭过身子背对着他们的池照楹身畔,缓缓送了去,“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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