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后背那层光消散的时候，他站在厨房窗台前面，手里端着半杯凉水，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偏到了下午，把歪脖子树的树冠投在荒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感觉到那层光从脊柱正中央的最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条细线，然后从细线变成了极淡的痕迹，最后像被蒸发的水分一样彻底消失了。他放下水杯，用手摸了一下后背的皮肤——外套布料还是凉的，那层光消失之后没有在皮肤表面留下任何温度或痕迹。

他走回走廊的时候，109号房间的呼吸声还在继续着。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几秒，听着那道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平稳呼吸节奏从慢速到更深更绵长的状态过渡，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灶台。

祝平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只空茶杯，灰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着祝遥从109号门口走开走向厨房，没有出声，等祝遥走进厨房之后他才走下最后两级台阶。

“你背上的光彻底退了。”祝平站在厨房门口说。

“退了。”

“裂隙的注视停在底层了，密封层还能撑一段时间。深醒之前，你打算怎么安排收容所的运营？”

祝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祝平站在门口的身影。“暗苔的库存还能撑一段时间，R-7也够用。深睡着的时候，收容所的日常运营可以维持之前的节奏——熬安抚液，喂食，记录状态。”他顿了一下，“但深醒了之后，我需要进裂隙一趟。”

“进裂隙？”

“底层那个发光体……它停在我看它的方向上了。但它的注视不会永远停在同一位置，时间久了之后它可能会重新开始寻找新的方向。”祝遥说，“底层那层光跟密封层之间的连接，我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它的结构——光桥两边连着两个端点，一个在发光体底部，一个在密封层的外缘。如果那层光桥完全消失，裂隙的注视可能会开始缓慢地重新移动，从它停住的方向向新的方向偏移。”

祝平握着茶杯看着祝遥。“你想在深醒之前重新接入密封层？”

“在光桥彻底消失之前，我打算把密封层和发光体之间的连接重新建立一次。”祝遥说，“你之前待过裂隙那么久，应该知道那层连接是怎么形成的。”

祝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灶台边沿。“……连接的形成需要有人在两端之间持续待着。你在裂隙底层坐着的时候，你的身体构成了那层光桥的核心段。你站起来之后光桥断了，但两端的接口还在。如果要在接口完全闭合之前重新接上，需要一个中间段。”他抬起头看着祝遥，“你打算自己去做那个中间段？”

“我坐过了一次。”祝遥说，“再坐一次也一样。”

祝平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祝遥靠在灶台边的侧影，在午后斜照的日光和灶台边缘的水汽之间，隔着一段被灰尘浮动的光线切开的距离。

那天下午祝遥去了一趟采石场。他沿着荒路走的时候地面的裂纹带已经不再向前延伸了，边缘的干裂停止了扩展，那些曾经渗出暗色沉积物的缝隙表面正在被风带来的尘土覆盖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浮土。他绕过水塘走到北侧石壁前站了一会儿——那道曾经从裂隙方向延伸过来的裂纹现在静止了，像一条被截断的河床干涸之后残留在土面上的痕迹。

他站在裂纹前面把口袋里的骨片掏出来攥在手里。感知域深处那条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细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安静。他攥着骨片等了几秒，确认那条线确实不在了之后把骨片收回了口袋。

他走回收容所的时候走廊里阿影的轮廓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深还在睡。”

“还在睡。”

“你去了采石场？”

“去看了一眼裂纹。裂隙已经停了。”

阿影的轮廓贴在地砖边缘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回了门缝里。祝遥经过105号的时候叮咚声响了两声，经过106号的时候镜面反光闪了一下。他走到107号门口时停了一步，门缝底下那条沉甸甸的暗影延展出来停在他的鞋尖前，碰了一下他的鞋面边缘，然后缩回去了。他走到109号门口，门缝底下还透着一线极暗的光，那道平稳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持续地渗出来，节奏绵长。他在门外站了两三分钟，确认呼吸声平稳如常之后转身走向楼梯口。

祝平在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站着。他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白大褂下摆垂在膝盖以下，看着门框内侧那层五层密封层。祝遥走上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密封层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窄的透明带，厚度不超过纸的厚度。”祝平说，“之前没有这条带子。”

祝遥走到祝平身边蹲下来看那层密封层。门框内侧的深灰色涂层表面确实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透明线条，约比头发丝粗一些，贴着密封层的外缘走了一圈。

“光桥断开之后，密封层的边缘开始收缩。它跟发光体之间的连接段在逐渐分离。等这条透明带完全贯通之后，密封层就会失去锚定。”

祝遥蹲在密封层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透明带的边缘，触感光滑，没有任何温度变化。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今晚我去裂隙，把那层连接重新续上。”

祝平转过头看着他。“晚上去？”

“白天也能去，但晚上光线条件更稳定。”祝遥说，“裂隙底层的光不受昼夜影响，但出口处的沉积物在夜间更稳定，密封层收缩的速率也会慢一些。”

他转身走下楼梯的时候，祝平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那天晚上祝遥在厨房熬了一锅安抚液。他把暗苔和R-7按配方说明称好加进锅里，开火煮了四个小时，每隔半小时搅一次。深睡着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做完了全套流程，把煮好的液体分装到搪瓷缸里，按照每个收容物的需求量分别倒好——阿影零点三，阿莹零点二，半脸零点二五，黑铁零点四。他端着托盘挨个房间送过去的时候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托盘上缸沿轻碰的声响，经过109号房间时他又停了一下，那道呼吸声还在。

他送完阿影的碗之后站了一会儿，看着101号门缝底下那团轮廓卷住碗沿拖进门缝里的动作。

“你最近好像很少说你了。”祝遥蹲在101号门口对着门缝说。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微微动了一下。“……深睡着之后，收容所好像变安静了。你一个人在做所有事——煮药、喂食、检查密封层、处理裂隙的事。说太多话会让你更累。”

祝遥蹲在门口看着门缝底下那团微微颤动的暗影轮廓，沉默了几秒之后站起来走回了109号房间隔壁。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祝遥醒了。他睡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姿势跟他之前几晚一样，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就天亮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肩颈有些发僵，用手按了一下后颈。他走到109号门口听了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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