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物种收容所》
祝遥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深还在走廊里贴着墙站着。外套袖子长出来的那截挂在手腕上,手半藏在袖口里面,黑发垂在脸侧,两粒金色的竖瞳从发丝的缝隙间精准地锁住了祝遥推开门的动作。
祝遥看了他一眼。"……你一直站这儿?"
"嗯。"
"站着不累?"
"不累。"
祝遥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走廊那边走,深隔了一步的距离跟在身后。走到101号门前的时候祝遥停了一下,蹲下来看着门缝底下那团蜷缩的黑影。阿影把轮廓缩得很扁很扁,扁成一层薄薄的灰黑色贴在地砖上,但祝遥蹲下来之后它慢慢鼓起来一点儿,从地砖上立起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形状。
"你今天早上说他吓到你了?"祝遥偏头朝深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颤了颤。"……不是吓到了,是突然看到走廊里有个人站着,我没反应过来。"它的声音从地砖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他以前从来没出来过。七年了,他都在那个笼子里蹲着。今天早上我门缝一探头发现门口杵着这么大一个东西……"
深站在祝遥身后一步的位置,低头看着地砖上那团正在说话的黑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祝遥伸手戳了戳阿影的轮廓边缘。"那现在适应了没有?"
阿影又颤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轻了。"……适应了。他不说话,就跟个大黑柱子似的杵在旁边,倒也碍不着什么。"
祝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行。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出来放放风。"
阿影的轮廓猛地从地砖上弹起来半尺高。"放风?!去哪儿?!"
"院子里。"
"我、我能出去?我没出过这栋楼——祝平从来不让我出去——"
"你101号门锁是坏的。"祝遥说,"半脸跟我说过了。你自己随时能出去,是你自己不出去。"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凝固了两秒。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缩回成一小团蜷在门缝边沿,声音低了下去:"……外面没别人。"
祝遥蹲回去看着它。"现在有了。我,还有后面那个大黑柱子。你要不要出来看看?"
阿影的轮廓动了一下。它从门缝底下探出来一缕细长的黑影,沿着地砖缓缓地、试探性地往外蔓延,像一根触角伸向了未知领域。那缕影子伸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住了,缩回去半寸,又伸出来一寸,反复了三次之后终于完全从101号门的门缝里滑了出来。
阿影整团黑影站在走廊里了。
它站在灰白色地砖上的形态跟之前贴在墙角和门缝里的时候完全不同——展开之后的阿影大约有一米七五左右的人形轮廓,瘦长的,肩膀窄窄的,脑袋圆圆的,整团黑影的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灰光。它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团模糊的黑影堆在地砖上,没有形状,但确实站在那儿了。
"……我出来了。"阿影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来没听过的颤音,"我真的出来了。"
祝遥往后退了两步,给它让出空间。"院子里更宽敞,走吧。"
他转身往正门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深跟着他,一步。深的身后两米远,阿影的黑影人形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动作跟深完全不同,深是稳的、沉的、每一步都踏实的,阿影是在地面上滑过去的,像一层薄薄的水在瓷砖上流淌,遇到门槛就缩一下再顺着边缘翻过去。
祝遥推开正门的时候日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阿影在门内边缘停住了,整团黑影的边缘绷得紧紧的,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不敢往下看的人。
"外面……好亮。"阿影的声音闷闷的。
"外面就是亮。"祝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回头看着它,"你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就回去。自己选。"
阿影的轮廓在门内边缘抖了两下。它把一团模糊的黑影脑袋探出门框半寸,日光落在它边缘的灰光上,那片灰光闪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它缩回去半寸,又探出来一寸,反复了好几轮。
然后深动了。
深从祝遥身后走出来,走到阿影旁边,低头看着门框边缘那团正在犹豫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抬脚跨过了门槛,站在了日光底下。然后他偏头看了阿影一眼,竖瞳里的金色在强光下收窄成两条极细的线。
阿影的轮廓看了他两秒。然后那团黑影猛地从门框里冲了出来,整团摊在了门外的水泥台阶上,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它整团黑影在地上铺平了摊开成一片扁扁的灰黑色,声音从地砖表面传上来带着一点被吓到了的颤音:"好烫——但好亮——"
祝遥蹲在台阶下面看着摊在地上的那片黑影,日光烤着整片荒地和台阶,空气中的尘埃被晒成细碎的金色颗粒在光柱里缓慢浮动。阿影摊在那里像一张被晒化的黑纸,边缘微微泛着暖烘烘的灰光。
"感觉怎么样?"祝遥问。
阿影好一会儿没回答。然后它那片摊开的黑影慢慢从地面上聚拢起来,重新凝成一个人形轮廓,瘦高的、窄肩的、圆脑袋的黑色人形站在台阶中央。它面朝着荒地的方向,脑袋微微仰起来,像是在看天。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阿影的声音很轻,"我在那栋楼里住了六年,从来没看过外面是什么样。"
祝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深站在他身后一步,阿影站在深身后两步。三个人站在收容所门口的台阶上排成了一列,祝遥是最矮的那个,深是最高的那个,阿影夹在中间的高度介于二者之间。
荒地上的歪脖子树在风里晃着满树的嫩叶,野花丛中淡紫色的小花开了一整片,日光晒得泥土表面浮起一层干燥的暖意。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荒草尖上,被风吹得晃了晃,又飞走了。
阿影的轮廓绷紧了一会儿,然后松弛下来了。它的脑袋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看每一个方向。然后它忽然说话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那边的草是绿的!那边的花是紫的!天为什么那么高!地上为什么这么烫但烫得好舒服——不对那是鸟吗——"
祝遥站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阿影连珠炮一样往外蹦的话,嘴角动了一下。深站在中间,金色的竖瞳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往阿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回祝遥的后脑勺上。
祝遥往前走了两步。深跟了两步。阿影跟了深两步,但它的步伐比深快了半拍,很快就从深身后蹭到了深的侧面,又从侧面蹭到了祝遥身后的位置。它缩在祝遥脚后跟大约一尺的地方,贴着地面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兴奋:"我从来没出来过——外面原来这么亮——祝平从来不准我出来——不对他也没说不准,他只是从来没提过能出来——"
"你现在出来了。"祝遥说。
阿影猛地从地砖上立起来半截,黑影人形在祝遥身后晃了晃。"我能每天都出来吗?"
"天好的话就能。"
"下雨天呢?"
"下雨天你怕水,你自己待屋里。"
阿影的轮廓又颤了一下,但这次是高兴的。"那明天还出来吗?"
祝遥偏头看了它一眼。"明天再说。先去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长出来的杂草拔了。"
阿影整团黑影猛地蹿到他面前,像个黑色的橡皮人一样在他前面站定了。"我来拔!我会拔——"
它冲到歪脖子树底下用两团黑影凝成的"手"去拔草。它的手没有固定形状,碰到草茎的时候会穿过去再聚拢回来,反复了好几轮才勉强捏住一根草往起拽,草根带着泥从土里翻出来甩了它一脸,它浑身上下溅了星星点点的泥点子。
祝遥看着那团黑影在太阳底下满身泥点地拔草,拔一根能吭哧好一阵子,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笑完之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深——深站在离他大约一臂的位置,垂着眼睛看着阿影在歪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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