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宿傩俏无惨》
“咕噜咕噜……”
一辆明显属于贵族的牛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泥点四溅,沾上随行武士的裤腿。而武士恪守职责,目视前方,面不改色,似乎毫不在意自己那身比乡野平民昂贵得多的布料染上脏污。
整个车队那种庄重肃穆优雅的贵族范儿和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远远望见这一幕的村民皆纷纷低下头,生怕惹得贵人不快。
只要不上前招惹,贵族的随行人员也懒得分给他们一个眼神,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车厢里的主人身上,胆战心惊地听着从内部传来的愈演愈烈的咳嗽声。
他们都是花山院家的家臣和奴仆,此行就是为了护送嫡系的月彦小公子,保证他的安全。若是月彦殿在途中出了什么事,他们每个人都难辞其咎。
作为藤原家的分支,花山院家在京都也是有名有姓的贵族,如非必要,家族嫡系不太可能踏足这种贫瘠的乡下地方。
奈何这里出了一位有名的药师。
这位药师曾是给天皇内宫中的妃子们看病的圣手,因为一些内宫争斗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禁止回到京都,月彦才不得不拖着病体亲自上门拜访。
月彦自幼体弱,出生时差点被当作死婴埋了,全靠着强烈的求生欲活到现在,京都的名医都被看了个遍,也只能勉强吊着,没见好转,最近又打听到了这位早已退隐的药师,这才赶来寻医问药。
这一路上可把这个年仅六岁的幼童折腾得不轻。乡间土路本就不如京都的大道平整,哪怕在车厢里铺满厚厚的垫褥依然能把人颠簸到差点散架。
为了防止受凉,车窗也被封得严严实实,全程没怎么打开过,透不进风,也透不进光。车厢昏暗,里面的空气又沉闷浑浊,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最靠近车厢门的侍从柔声劝慰:“若君(わかぎみ)请再坚持一会,穿过这条路就能见到岛津药师了……”
“闭嘴!”
斥责的声量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有气无力,但侍从的声音立刻戛然而止。贴身伺候好几年,他早已清楚自家小主人是个什么性子,不敢再出声触怒对方。
车厢里的男孩烦躁地捶了捶身下的软垫,可惜太过无力,甚至没能发出一点声响,又气闷地咳了几声。
他的五官极为精致,皮肤也细腻白皙,小小的身体包裹在宽松的和服内,或许是因为病弱,身上没有佩戴什么装饰,但光是那身衣服的材质就已让平民可望而不可及,一看就是被大家族娇养出来的贵公子。
可惜那双红眸中蕴藏的躁郁破坏了幼童本该有的天真可爱。
此时车轮好像又压到了哪个土块,带来一阵剧烈的颠簸,月彦的眉头紧紧蹙起,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面色苍白如纸。
不争气的身体让主人愈发暴躁,车外的所有人已经不敢言语,可就连行车中发出的正常声响都好似在刻意刺激着他的大脑。
“哈哈哈哈……这里!扔这里!砸死他!”
“说谎精!哪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怪物?我看你才是怪物!”
“没错,他就是妖怪!四只手的妖怪!”
“上次我家收成不好就是他害的!他一定是山里的鬼怪变的!”
“打死他!打死他!”
……
孩童尖利的叫骂和笑声突兀出现,充满恶意,用词也粗鄙不堪,其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摔打在地的闷响。
凌乱且嘈杂。
月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前阵阵发昏。他本就难受得厉害,这些噪音像是针一样扎进他的太阳穴,让他的忍耐濒临极限。
他猛地拉开车窗:“外面怎么回事?”
此时车子刚过了一个拐角,同样听到这些声音的侍从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上前低声禀报:“若君,前面路旁……有几个村童在打架。”
月彦眯了眯眼,偏头看了过去——
远处泥泞的空地上,七八个衣着粗陋的孩童围成一个圈,手中拿着乱七八糟的树枝和石块,正对着圈子中央什么东西又踢又砸。
其实牛车才刚拐到这条路上,孩童们和车队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提前看到有贵人路过肯定不会继续“玩闹”,但很可惜,他们实在是……
“让他们安静。”
——太吵了。
男孩的语气轻描淡写,还带着一丝嫌弃和厌烦,好像只是在说“把路边的石头搬开”一样。
他暂时没有放下帘子,想着开都开了多少透透气,就这样冷眼看着侍从恭敬应是,走到最前方和一名武士低声说了两句,随后带着武士向着那群孩童走去。
***
直到靠近,才看清这些村童围在一起到底在干什么。
那是一个长相极为畸形的男孩,看上去年龄不大,有正常人的躯干和四肢,但在正常的双臂之下又额外生出两条手臂。五官同样怪异,竟有四只眼睛,分布和大小都不似正常人,仿佛将一张脸割裂成了两面。
此刻那些眼睛全部紧紧闭着,眼角破裂渗血,身上也满是淤青和伤痕,破烂的衣物被泥水浸透,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不像在被霸凌,更像一只被围攻的幼年猛兽。
如此畸形的身体,就连头发都是诡异的粉色,怪不得会被称为“怪物”。
不过此时这只怪物已经久久没有动弹,胸口都看不出起伏,而周围的孩童还在不依不饶地拳打脚踢。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男孩在泥水的掩护之下,悄悄睁开了最不起眼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人的动作,似乎在等待他们露出破绽,然后狠狠扑上去撕咬。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唯一会护着他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在这个村子活得越来越艰难,可以他现在的年纪,还无法脱离人群独自生活,只能忍受。
那些人冠冕堂皇地将他打成妖怪,仿佛所有的天灾人祸都是因他而起,而他们则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肆意在他身上发泄恶意。
他恨不得自己真的是妖怪,这样就能将欺辱他的人全部杀掉……不,要切碎成肉泥!
还是太弱了。
反抗和挣扎都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今天和过去的小打小闹不太一样,这些恶心的家伙似乎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只要他这次能活下来,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他还能活下来么?
过多的疼痛已经让他麻木,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感受着体温在泥水浸泡中不断流逝。
他不会去奢望有人来救他,那些大人只会冷眼旁观,巴不得他就这样死去。
他还能活下来么?
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围攻他的影子也愈发扭曲,无数的恶意像是有了实体,正不断地从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
他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当它们足够多的时候,就会诞生一种旁人看不见的怪物。
但这些怪物总会优先攻击能看到它们的人,以至于自己不但要应对人类的恶意,还要防备这些鬼东西。
真是不公平啊。
明明是从他们的恶意中诞生,为什么不去撕碎他们?
他也有恶意,他的恶意也会诞生怪物吗?
他的恶意能帮他撕碎这些人吗?
他还能活下来么?
——他想活下来。
想活下来,然后把这些恶心的脸全部撕烂!
强烈的恨意支撑他保留着最后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仿佛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力量,阴冷的、恶毒的……像是刀。
他似乎可以操纵这把“刀”,不必进行徒劳无功的挣扎,只需要心念一动……
“噗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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