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宋武帝，叫我南朝第一帝。辛弃疾说我“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可我记得最清的，不是那些名号，是我在新洲砍芦荻的时候，一条大蛇挡在路上。我砍了它一刀，第二天再路过，看见几个青衣童子在捣药，说什么“我王被刘寄奴射伤”。我那时候还不叫刘裕，叫刘寄奴。一个砍柴卖鞋的穷小子，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想什么王不王的。

可后来，我让那些王，一个一个跪在了我面前。

我一生杀人无数，有人说我手上沾了六个皇帝的血。我不在乎。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我是为了活下去。这世道，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我老家在彭城，可我在京口长大。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爹刘翘死得早，后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几个。我年轻时候不务正业，喜欢赌，在县里卖草鞋为生。可我也练了一身本事，力气大，胆子更大。

后来我投了北府军。北府军都是北方流民，不怕死，敢拼命。我跟着他们打孙恩，那帮人打着道教旗号造反，其实就是一群土匪。有一回我带着几十个人去侦察，撞上孙恩几千人。身边人都吓傻了，我说：“跑也跑不掉，不如拼了。”我提着刀冲进去，从早上杀到天黑，我一个人砍翻了上百个。从那以后，孙恩看见我的旗号就跑。

可那时候我没想过能走到那一步。我想的只是能活着，能吃饱饭，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那些年在战场上，我见过太多人倒下。一个士兵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我不想做那种人。

桓玄篡了晋，杀了不少北府军的人。我带着一百七十几个兄弟在京口起兵。那时候没人觉得我们能赢。桓玄是什么人？他爹桓温就是东晋第一权臣，他自己做了皇帝，兵精粮足。可我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一件事——打仗不是看人多，是看谁不怕死。

那场仗打了几个月，桓玄跑了。我进了建康，把晋安帝接回来，自己做了都督中外诸军事。从那以后，东晋的天下，姓刘了。

我本来想，天下安定之后，好好过日子。可那些人不安分。刘毅、司马休之，一个接一个的反。我只能一个一个的杀。不是我狠，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动手，人家就要你的命。

义熙五年，我北伐南燕。南燕皇帝慕容超在广固城里死守，我围了几个月。有人劝我退兵，说粮草快没了。我说——“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退谁死。打不下广固，我刘裕把头留下来。”广固城破那天，我进城的时候，慕容超跪在路边。我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一个打了败仗的人，不值得我看第二眼。

义熙十二年，我北伐后秦。那是我这辈子打过最漂亮的一仗。后秦皇帝姚兴刚死，他儿子姚泓初立，国内不稳。我兵分五路，水陆并进。王镇恶攻破洛阳，我亲自率主力西进。在黄河边，北魏派了三万骑兵堵在河北岸，想阻止我渡河。当时我身边只有两千步兵。

两千对三万。我的部下说：“将军，怎么办？”我说：“列阵。”

“却月阵”。我在黄河北岸布了个半圆形的阵，两头靠着河，车阵围在外面。北魏骑兵冲上来，一轮接一轮。我们的弓箭手躲在车后面射，射到敌人退却，再追出去砍。那场仗打了一天一夜，三万北魏骑兵，能活着回去的不超过一半。北魏皇帝拓跋嗣听说这事，叹道：“刘裕用兵，天下莫及。”后来的人说，“却月阵”是刘裕这辈子最了不起的发明。可我觉得，那不算什么发明——那只是一个人在绝境里，把命豁出去之后，老天爷给他的回报。

义熙十三年八月，我攻入长安。后秦亡了。那一刻，站在长安的城墙上，风吹过来。我想起当年在京口街头卖草鞋的日子。那些日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可我就是站到了。

可那时候，长安已经空了大半。东晋的旧都，被胡人占了一百多年，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夕阳落下去。当年刘曜、石勒、苻坚、姚苌——这些名字一个一个从我脑子里闪过。他们都在这里坐过，可他们都死了。我想——我也会死，可至少在死之前，我替汉人把这座城拿回来了。

长安是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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