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祖逖，字士稚。他们说我“闻鸡起舞”，说我“中流击楫”。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临死前躺在雍丘的病榻上，听见北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那阵风里，有我二十岁时在洛阳听到的鸡鸣，也有我五十六岁时没能渡过的河水。

我这一辈子，从一个“问题少年”，活成了他们口中的“民族英雄”。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英雄。我只是一个丢了故乡的人，一个想把它找回来的人。

我生在范阳遒县，北州旧姓，世代两千石。可我这辈子前十四年，没读过什么书。我那几个哥哥急得不行，我就是坐不住。我那时候不修仪检，性豁荡，散谷帛以赒贫乏。后来我总算读了书，往来京师，有人见了我说：“此子有赞世才具。”

二十四岁那年，我到了洛阳，做了司州主簿。在那里我遇见了刘琨。我们情好绸缪，共被同寝。有一回半夜听见鸡叫，我踹醒他说：“此非恶声也！”我们起来舞剑。从那以后，只要听见鸡叫头遍，无论寒暑，我们就起身练剑。我常常跟刘琨说：“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那时候我以为，我迟早要在战场上遇见他。可后来我们谁也没有遇见谁。他死在了幽州，我死在了雍丘。中间隔着的，是整个北方的沦陷。

永嘉五年，洛阳陷落了。我带着亲党数百家南渡。我把我自己的车马让给老弱，自己徒步。到了泗口，司马睿让我做了军谘祭酒，住在京口。可我从来没忘记——那年在洛阳半夜听见的鸡叫，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打回去。

我上书给司马睿说：“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籓王争权，自相诛灭，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原。”我说：“今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大王诚能发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则郡国豪杰必因风向往。”

司马睿给了我一个豫州刺史的空头衔，一千人的粮食，三千匹布，不给铠甲兵器。一个只有头衔没有实物的官，一纸空文，一腔孤勇。可我还是带着那百余家部曲渡江了。

船到江心，我敲着船桨，对天发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渡江之后，我屯在淮阴，自己开炉冶铸兵器。我收拢流民，招募骁健。募得两千多人，才继续北上。

我打仗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光打，也劝，也抚，也收。那些在河南的坞主，各拥部曲，在石勒和我之间摇摆。我派人去招抚他们，能收的收，能劝的劝。只要他们愿意归晋，过往不咎。豫州那些坞壁，一个一个被我收拢了过来。石勒的镇戍，也纷纷归附。

石勒比我强十倍都不止，可他拿我没办法。他派人给我修了祖坟，写信来求和，说要互通使节、开放贸易。我没有回他的信，可我也没有拦着互市。双方都得了利，公私丰赡。石勒从此不敢窥兵河南。

到太兴四年，黄河以南大片土地已尽归晋室。我一边督课农桑，一边积谷练兵。我自奉俭约，不畜资产，子弟耕耘，负担樵薪。我还收葬枯骨，为之祭醊。百姓感悦，作歌来唱我。那时候我以为，再过一年，我就能渡河了。

可朝廷派来了戴渊。一个没有出过征的人，做了征西将军，都督六州军事，让我听他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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