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
我这一生,有过一个名字,又好像没有。
他们叫我班婕妤。婕妤是封号,不是我的本名。我们班家的女儿,从来不需要靠名字被人记住。我的父亲是班况,左曹越骑校尉,曾随大将军卫青北击匈奴,立下过战功。我这一辈的兄弟,班伯、班斿、班稚,个个以学问立身。后来班家出了写《汉书》的班固,出了经营西域的班超,出了续写《汉书》的班昭。他们提起我时,只说一句——“班固的祖姑”。
可在那之前,我只是扶风班家最小的女儿。院中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我常坐在窗边看那些叶子,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先生教我读《诗》《书》,教我写辞赋,告诉我女子也该有学问。我读《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读《周礼》里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读过的字,后来会陪我走完一生。
建始元年,汉成帝即位,选良家女入宫。我十五岁,被选入掖庭。进宫之前,父亲站在廊下看了我很久。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一卷竹简递到我手里。那是《诗经》。他说——“宫里不比家里,多读些书,总不会错。”我把那卷竹简贴身收好,坐了三天三夜的车,到了长安。
起初我只是少使——后宫最低的位份之一。后来成帝注意到了我,说我谈吐不同,说我“有古贤女之风”。他喜欢听我讲史,喜欢看我写字,喜欢我弹琴的时候手指在弦上落下去的样子。我被封为婕妤,搬到增成舍。那是后宫中最尊贵的居所之一。成帝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了新得的古琴让我试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窗边看我抄书。他对我说:“朕在后宫能说话的,只有你。”
最难忘的,是那一日。成帝命人做了一辆大辇车,要与我同车出游。辇车华美,锦帷绣幔。我跪下来,说了一句话——“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意思是——我读古书,圣明之君身边陪伴的都是名臣,只有亡国之君才让宠妃同车。陛下若与我同辇,岂不与那些亡国之君相似?
成帝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他收回了辇车。
这件事传了出去。太后听说后很高兴,说——“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樊姬是楚庄王的夫人,以贤德著称。太后的这句话,让我觉得那些读过的书、守过的规矩,没有白费。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我做一个贤德的妃子,他做一个明理的君王。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一直持续的。
我生了一个儿子。他那么小,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他的身子。我抱着他坐在窗前,窗外是新抽的柳枝,嫩绿嫩绿的。我给他哼一支小时候母亲唱过的曲子,他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几个月后,他走了。那一夜我抱着他冰凉的身体,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宫人来把他抱走,我坐在空荡荡的床上,手心里还留着他小小的体温。我已经不会哭了。一个在深宫里待了太久的人,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后来,赵飞燕姐妹入宫了。她们能歌善舞,身轻如燕,成帝的眼睛再没有离开过她们。我渐渐见不到他了。鸿嘉三年,有人告发许皇后和我“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媚道,巫蛊之术。那是汉宫最重的罪名。成帝亲自来审我。他坐在上面,问我——“你可知罪?”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年我读过的书,忽然全部涌到了嘴边。我说——“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意思是——我信命。修正尚未蒙福,何况行邪?若鬼神有知,不会接受不臣的祷告;若鬼神无知,祷告又有什么用?所以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无罪。”
我活着走出了那间屋子。可我已经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赵氏姐妹没有放过我。她们继续在成帝面前说我的坏话。我知道,如果我不走,迟早会死在她们手里。
我自请退居长信宫,侍奉太后。成帝准了。
长信宫在后宫的最深处,比增成舍安静得多。太后年迈,每天只需要我陪她说说话,读读书。更多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看太阳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来,又从西边的宫墙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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