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
我叫黑夫。
我没有姓,只有名。秦人打仗的时候,不需要姓。你叫什么,你杀了几个敌人,你是什么爵——这就够了。我是南郡安陆人,家里排行老二。大哥叫衷,三弟叫惊。父亲死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们仨拉扯大。我十七岁那年,征兵的文书到了村里。
一、入伍
秦国的男人,到了年纪就要当兵。不是你想不想去的问题,是法令在那里摆着。那年秋天,里正带人挨家挨户地登记造册。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名字被写进那卷竹简里,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已经弯了腰的老树。我走那天,天还没亮。她往我怀里塞了一双新鞋,粗麻纳的底,针脚密密的。她说:“鞋穿破了,就自己补。”我说:“记住了。”
我走的时候,三弟惊送了我很远。他是家里最小的,刚满十五岁。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着我的背影。我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后来他也入伍了。
秦国的兵制分为好几类——有在京师宿卫的,有在边境戍守的,还有我们这种郡县兵。我是“材官”,就是步兵。我们村这一片的山地多,出来的兵基本都是材官。入伍之后,我被编入了“伍”——五人一伍。伍长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他不多说话,只说了一句:“打仗的时候,你左边的人死了,你不能退。你右边的人伤了,你不能不管。你要是自己跑了,剩下三个人都会因为连坐被罚两年的苦役。”他说完就走了。
训练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队列、鼓声、前进、后退——每一句口令都要刻进骨头里。天亮练到天黑,天黑之后还得站着。秦军的装备由官府发放——战车、甲衣、兵器,都出自“寺工”之手。我领到了一件皮甲。甲片细细密密地编在一起,胸、背、肩是皮革做的,腹部和后腰是金属小札叶。长垂到膝间,穿上去之后整个人像被裹进一只硬壳里。我还领到了一把将近一米长的青铜剑。比六国士兵的剑长了足足三十厘米——你还没够到我,我已经刺到你了。第一次握住那把剑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东西太沉了,沉到我忽然明白了——从今天起,我的命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二、出征
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我们被调去攻打楚国。
从安陆出发那天,天是灰的,风很大。我们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走了很多天,脚底板磨出血泡,又磨成茧子。路过了淮阳。淮阳是楚国的旧地,城墙很高,里面还在抵抗。我们在城外扎营。睡的是行军帐,吃的是官府发的粟米。秦军的军粮由官府供给,每月大约两石粟米。但发下来的是原谷,还没去壳,得自己舂。白天打仗,夜里舂米,手心的茧越磨越厚。
惊和我分在不同的队伍里,有好一阵子没见着面。后来有一天,他来找我。他站在营帐外面,脸上黑了一圈,瘦了。他说:“哥,你也来了。”我说:“来了。”我们并排坐在营帐外面,谁都没有说话。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远处有篝火,那边有人在唱歌。那歌是从关中带过来的调子,粗粝、沙哑,被夜风吹散了一截,又被火光接住了。
三、战场
我们攻了很久。城墙上的人不肯降,我们也不肯退。秦军的军法严酷——一人退,五人连坐。没有人敢退。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也不知道明天对面那座城会不会被攻下来。你只知道——箭射过来了,你得躲。鼓响了,你得往前冲。我左边的那个人被流矢射穿了脖子,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我右边的那个人冲上去补了他的位置。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哭。
我也杀过人。第一次的时候,我的剑刺穿了一个楚兵的胸膛。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很年轻,跟我差不多大。他在临死前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楚地的口音跟秦地不一样。我拔出剑,血溅了我一脸。那一整夜我都没有睡。
后来杀得多了,就不怎么记得他们的脸了。我只记得他们的首级——一个首级,一级爵位。秦国的二十级军功爵位制,最低一级叫公士。斩获敌人一个“甲士”的首级,就能获得一级爵位,外加田一顷、宅一处、仆人一个。斩得越多,爵位越高,田越多,宅越大。从公士往上,还有上造、簪袅、不更——每一级都对应着更高的地位和更好的生活。有了爵位,就能免徭役、减赋税。有了爵位,母亲就不用再一个人在地里弯腰了。
我割过三个人的头。第一个是同伍的兄弟替我补的刀。第二个是我自己砍的。第三个是在攻城的时候——我从城墙上跳下去,落在一个人身上,把他压倒了,然后一剑划开了他的喉咙。
我的爵位升到了“上造”。不算高,但已经够让母亲少交一些税了。
四、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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