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
我叫不出名字。
史书上不写我这样的人。他们是写诸侯的,写大夫的,写卿相的。他们写战争,写会盟,写哪一年哪一国灭了哪一国。写不到我。
我生在郑国的一个村子里。后来郑国被韩国灭了,我又成了韩国人。再后来韩国又被秦国吞了,我又成了秦国人。我这一辈子换过三次国,没有一次是我选的。
我脚下的土地,今天姓郑,明天姓韩,后天姓秦。可我还是那个在天不亮的时候爬起来、扛着锄头下地的人。土地上的人换了,地还是那块地。
我记事的时候,郑国还在。那时候我们是井田制。村里的人一起种公田,先种完公家的,才能种自己的。公家的地种不好,是要受罚的。我父亲说,井田制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几百年都是这样。可后来变了——公田越来越荒,因为大家的心思都在私田上。公家的地没人好好种,私家的地倒是越来越肥。
鲁国搞了“初税亩”,不管你种的是公田还是私田,一律按亩数交税。税改成按田亩收,不管是谁的田。后来又有人搞了“相地而衰征”——好地多交税,薄地少交税。
可改来改去,收成里最好的那一部分总归不是我的。
《诗经》里写“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那是我小时候听过的歌,唱了一年又一年,从春天唱到冬天,从祖辈唱到子辈。我们像那些在田垄间循环往复的脚印,风吹不走,雨冲不掉,只是重复着扎根与弯腰的动作。
我家的地在村东头。不是好地,薄,石头多。可它是我家的。
春天要翻地。犁是木头的,犁头是铁的。牛是借来的,用一天要给人家一斗粟。我扶犁,牛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翻完一垄,掉头,再翻一垄。一天下来,脚底板磨出血泡,肩膀被犁绳勒出两道深印。可我不觉得苦——地翻了,种子才能下去。
种子是去年留下来的。最好的那些穗子,我们不舍得吃,留作种子。种下去之后,要除草,要浇水,要赶鸟。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在田里蹲着拔草,一蹲就是一整天。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滴进土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毒日头底下,脊背晒得像一张弓。
秋天收割。粟穗沉甸甸地弯下来,金黄黄的。我弯腰割,镰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割完一垄,捆成一把,码在田埂上。一垄一垄地割,一把一把地码。可那些粟穗——最好的那一部分,要交税。然后是徭役。
春天要去修堤坝,夏天要去修城墙,秋天要去运粮草。一年到头没有闲的时候。若在农忙时被征去打仗,地就荒了。
我儿子就是被征走的。
那年秋天,地里刚收完,征兵的来了。他们说——要去打魏国。我儿子那年十九岁,刚娶了媳妇。他走那天,他媳妇站在村口哭,他回头看了一眼,说——“等我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人带回来消息,说他死在了战场上。死在哪里?不知道。埋在哪儿?不知道。
他死了之后,他媳妇改嫁了。我没有拦她。她年轻,不该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我一个人种地。一个人收割。一个人吃饭。
我老了以后,干活不如以前利索了。地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交完税之后剩下的那点粮,刚够我一个人吃。我开始理解那些年我父亲说过的话——“地是咱们的,咱们替它活着。也替它死。”
后来秦国来了。
秦国人打仗厉害,法令也严。他们把全国百姓编入什伍——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互相监督,连坐告奸。村里来了一个秦国的官吏,拿着一卷竹简,挨家挨户登记。他问我叫什么,我说了。他低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我不知道他记了什么,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能随便离开这个村子了。
秦国的税跟韩国不一样。他们按人头收税,叫“口赋”。他们还要服兵役,但服满了一定年限就可以免。有人跟我说,商鞅变法之后,秦国的平民可以通过杀敌立功获得爵位。我听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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