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定姜。

“定”是我丈夫的谥号——卫定公。姜，是我的姓。齐国姜氏的女儿。我嫁给卫国的国君，做了卫国二十年的夫人。

我活过三件事。第一件，我劝丈夫饶恕了一个他恨之入骨的人。第二件，我送走了守寡的儿媳。第三件，我指着逃亡的国君数了三条罪。后来有人把我写进《列女传》，说我是“慈姑”。说我能“远患难”。说我“聪明远识，丽于文辞”。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站在卫国郊外的风里，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是齐国的女儿，嫁到卫国那年还很年轻。卫国的风比齐国干，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我站在宫门前抬头看，天空澄澈而高远。我告诉自己——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丈夫不喜欢一个人——孙林父。卫国的大夫，世代做卿的家族。丈夫觉得他跋扈，把他赶走了。孙林父逃去了晋国。我在深宫里听见宫人在私下议论此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没说什么。

后来晋国派人来了。晋厉公派了大夫郤犨，送孙林父回卫国。郤犨站在朝堂上说：“晋侯希望孙林父能够回到卫国。”丈夫坐在上面，脸色很难看。他拒绝了一次，又拒绝第二次。他想第三次拒绝。郤犨站在那里，没有走。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比卫国大十倍的晋国。

那天晚上我跪在丈夫面前说——“不可。孙林父是先君同姓大臣的后代。晋国这样的一个大国又为他来请求。如果不答应，我们可能会亡国。你虽然讨厌他，但亡国的风险比他更可怕。你应该忍耐。安定百姓、宽恕同宗大臣，不也很好吗？”

丈夫沉默了很久。他下令——让孙林父回来。

后来有人说这是“宥宗安民”。可我那天晚上只是不想让卫国亡。一个国君的恨，有时候比他的爱更能毁掉一个国家。

我还有一个儿子。他娶了妻，然后死了。他的妻子守了三年丧。三年期满那天，那个年轻的女人跪在我面前，低着头，说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我看着她——她嫁进卫国的时候还很年轻，比我当年嫁过来时还要年轻。她没有生下孩子。留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没有丈夫、没有子嗣的寡妇。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让她回娘家。

那天我亲自送她。车到了郊外，我走下马车，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好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上车，看着马车走远。风穿过田野。我忽然想起她嫁过来那天——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吹得路两旁的草像波浪一样翻涌。我站在那里望着她，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我作了一首诗——后来被收进了《诗经》。“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有人说是庄姜作的，有人说是戴妫作的。可我记得那天站在卫国郊外的风里，是我在流泪。那句“瞻望不及，泣涕如雨”，是我望着她的背影时念出来的。我站在那阵风里很久。

后来我作了另一首诗——“先君之思，以勗寡人。”用对先君的思念来劝勉自己。她走了，可卫国还在。我还在这里。

再后来丈夫也死了。

他的妾敬姒生了一个儿子，叫衎。丈夫临终前立衎为太子——后来的卫献公。丈夫下葬那天，我哭完抬起头。衎站在灵前，脸上看不出悲伤。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来参加别人葬礼的远亲。当天我没有吃饭。我对身边的宫人说——“这个人将来会败坏卫国。暴虐会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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