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太康。他们说我是启的长子，禹的孙子，夏朝的第三任君主。但这些名号加起来，也没有我这一生最响亮的那个名字响亮——“太康失国”。我丢了父亲打下的江山。

我小时候见过祖父禹，他弯着腰，背着手，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他已经老了，老到腿都弯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像两把尺子，什么都能量。量山，量水，量人心。后来他死了，天下都在哭。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活在一个人的影子里。那个人是我祖父，他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父亲一辈子都在追他的影子，追到死也没追上。我连追的念头都没有。

父亲启在位的时候，夏朝还年轻。他带着我参加诸侯会盟，让我站在他身后看那些跪拜的人。那些人的腰弯得很低，额头贴在地上，像一只只匍匐的甲虫。我站在父亲身后，觉得自己很高。直到有一天父亲老了，坐在那里喘了很久的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以后你来。”他说得很轻，像只是说给自己听。但我知道那句话有多重。

我即位那年才二十几岁，只知道我要当王了。那时候我对“王”的理解，就是所有人都听我的。没有人告诉我，头顶上那把椅子的重量会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

我喜欢打猎。

不是喜欢，是上瘾。带上弓箭和猎犬走进山林的感觉，风灌进领口，马蹄踏在落叶上的声音。追着一头鹿跑，看着它的脊背在树丛间闪动，胳膊拉开弓弦，箭离弦那一瞬间的寂静。那是我唯一觉得能喘口气的时候。在宫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等我说话，等我点头或摇头。在林子里，我不用说话。弓替我说话，箭替我说话。

他们说我“终日沉迷打猎，不理政事”。我听见了。但我听不见他们真正想说的话。我只听得见弓弦绷紧时的那一声轻响，还有箭穿过树叶的声音。

那年夏天，我带着人去了洛水北岸。那里的林子很深，猎物很多，我在里面待了很多天。具体的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三十天，也许更久。他们说我“盘于游田，不恤民事”。我当时不觉得我在“不恤民事”，我只是想做一件让自己快活的事。我当王那么久，已经快忘了“快活”是什么感觉了。所以我在那片林子里待了很久。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又升起来。我不记得自己数过多少个日出了。

我只记得那次围猎打得尽兴，马蹄声、弓箭声、猎犬的吠叫声，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我射中了一头鹿，箭从它的肋间穿过去，它跑了几步，倒在一片落叶堆里，腿还在抽搐。我下马蹲在它旁边，看着它的眼睛慢慢暗下去，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盯着那头鹿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凉。我听到远处的猎犬还在叫，但我没有动。

就在那时候，我的都城被占领了。

有穷氏的首领后羿，趁我外出打猎的时候，带兵占领了斟鄩。那天我正在洛水北岸，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去。天色渐渐暗了，我看着河水，它还在流。我以为它会一直流下去。但它没有。它只是流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的子民没有反抗。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我站在河对岸，往南看去，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我知道了——老百姓早就怨我了。我占了那个位置，却把那个位置当成了可以让我什么也不做的借口。

我回不去了。后羿封锁了洛水北岸，我的五弟仲康被立为傀儡，我失去了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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