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
我没名字。
他们后来叫我神农。说我是炎帝,是姜姓部落的首领,说我是农业和医药的始祖。把我写进书里,说我“人身牛首”,尝百草、教民稼穑,是我把种子埋进土里,让粮食从地里长出来。说得很多,很全。可我那时候只是蹲在田埂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个小洞,把一颗野草的籽放进去,盖上土。
我就是想做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没人教过我,可我一看见那颗籽从穗子上落下来的样子,就觉得它应该被放进土里。
那颗籽放进土里之后,我每天都去看。第一天,没动静。第二天,没动静。第三天,第四天,地面还是平的,只是土的颜色深了一点,像是被水浸过了。到第五天还是第六天,有一颗极细极小的芽尖,从土缝里拱出来,嫩得发白,像一截线头。
我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看见它头顶上那一小片绿,薄得能透光,像一张纸贴在那里。风过来的时候它颤了一下,但没有倒。它站住了。那时候我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晨都去田埂上,把它旁边长出来的杂草拔掉,不让杂草抢走它的阳光和雨露。过了一些日子,那颗苗越长越高,叶片从一片变成两片,从两片变成很多片。又过了一些日子,它结出了新的穗子,跟我在野外看到的那棵一样,沉甸甸的,在风里微微弯着腰。
我把它的籽收下来,在旁边的地上又开了一片新土,把籽种下去。这个动作,我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最开始那一小块地,慢慢扩大,扩到一片,扩到一条坡,扩到整个河岸。部落里的人开始学我的样子,拿树枝在地上戳洞,把籽放进去,盖上土。他们学得不快,但他们学会了。第一个学会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是第一个问我“你在做什么”的人。我说,把这个放进土里,明年就会有新的吃。
她问为什么。我说,我还没想清楚,但它是这样的,你可以试试。后来她真的试了。她比我细心,浇水比我匀,她种的那片地比我这边长得还好。
白天我在田埂上走,看哪里的草长得好、哪里的土更软、哪里的水更近。我试着换不同的种子,试着在不同的季节种下去,看它们在什么时候长得最好,什么时候长得最差。有的种子长出来之后可以吃,有的长出来之后吃不了,有的长出来之后很好看,但碰一下就会让手发痒发红。我用了很多年,把这些区别记在了脑子里。
它们不一样,不只是外表不一样。它们的性情也不一样。有的种子喜欢水多,有的种子喜欢水少。有的种子不怕晒,有的种子怕晒。有的种子要在秋天种,有的种子要在春天种。我把这些规律记在心里,没有写下来,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文字。我把它记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播种、每一次收割里。
我尝过很多草。
不是一次尝的。是慢慢地,一棵接一棵。有时候嚼一片叶子,有时候咬一节根茎,有时候把整株草含在嘴里,让汁液在舌头上慢慢散开。有些草是甜的,有些是涩的,有些是苦的,有些在舌尖上留下一种我说不出的味道——像火烧过之后的灰烬,像放了很久的水,像闭着眼睛走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我把那些味道记住,也把那些草的样子记住。
有些草吃了之后,肚子疼。那种疼从胃里翻上来,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什么东西,越攥越紧。我蹲在地上,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土里,一个坑一个坑的。我不记得自己有过不怕的时候。每一次疼,我都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去。但每一次都过去了。
有些草吃了之后,人变得精神,走很远都不觉得累。有些草吃了之后,人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有些草吃了之后,声音会变哑,说不出话来。有些草吃了之后,浑身发冷,像冬天坐在风口里。我都记住了。记住它们的模样、味道、吃下去之后的反应——记住它们能做什么。
我没有药方,没有医书,也没有人帮我记住这些。它们在我脑子里,像一张没有画出来的地图。每一棵草都是一个地点。我知道它在哪里,知道怎么走,知道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是某一天被人抬过来的。腿肿了,肿得很粗,皮绷得发亮,像要裂开。我看了看他的腿,转身往山坡上走,找到一棵叶片很窄的草,拔了,捣烂,敷在他的腿上。过了几天,肿消了。他没说谢谢,我也没觉得他应该说。他后来跟着我学种地,学得不好。但他活着。
还有一次,一个孩子发烧,全身滚烫,眼睛闭着,叫不醒。孩子的父亲抱着她,站在我面前,没有说话。我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然后去河边采了一把长在石头缝里的草,在石头上捣出汁来,一点一点喂进孩子的嘴里。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孩子旁边,每隔一会儿摸一下她的额头。后半夜她退烧了,我靠着洞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没有医书,没有药方,能记住的都在嘴里、在舌头上、在肚子里。我很早就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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