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失败后》
午夜 尚书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午夜的回廊,惊飞了几只瞌睡的乌鸦。户部尚书沈钧被嘈杂的声音惊醒,他回身安抚了一番枕畔的美人,便斥问道:“何事喧哗?”
中门咣当一声打开,小厮连滚带爬的冲进门,不迭的磕头道:“尚书大人,出大事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沈钧套上外衫,披坐起身,他见到小厮惊慌失措的神情不由皱了皱眉:
“胡闹,午夜惊门,如此不懂规矩,我堂堂尚书府能出什么大事,到底怎么了?”
小厮身抖如筛不敢抬头,颤抖着回话:“二小姐,二小姐她她……诈……诈诈尸了!”
晚风呼啸如鬼魅嘶吼,午夜的灵堂灯火通明,一群窃窃私语的家仆将灵堂团团围起,昭示着此处不合时宜的热闹。
沈夫人邹氏已先到了,素白的里衣外套了件藕色团纹外衫,头上一只翠绿玉簪松松挽了个髻,显然也是从梦中惊醒。见沈钧过来,她忙上前问安:
“更深露重,原不该惊扰老爷清梦。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请老爷主持大局。”
“到底怎么回事?”
“鸢儿她……”,邹氏艰难的措辞,“似是死而复生了”。
“荒唐,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沈钧摇头道。
“这……妾也未曾亲眼所见,具体事宜还是让宋婆子与您详说吧。”
一身着孝服的老妪颤颤巍巍上前,邹氏指着她道:“这是负责灵堂洒扫的宋婆子,说是看见了鸢儿……诈尸。”
沈钧闻听此言不悦的看了邹氏一眼,又严肃的看向宋婆子道:“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来,不许夸大其词。”
“是,是” 宋婆子不迭的点头,
“今日原是锁棺之日,几个负责钉棺的小哥吃酒迟迟未归,奴婢本该在锁棺后打扫,只是因为还有别的差事怕来不及就先过来收拾,谁知……就听见……”
她的眼中满是恐惧,迟疑不敢言。
沈钧追问道:“听见什么了,快说。”
宋婆子瑟瑟指向堂中棺椁,“就听见那棺材里发出了捶墙的声响。”
“咚!咚!咚!”
宋婆子话音刚落,灵堂棺椁便再次响起拳头捶打的声音,沉闷的捶击声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清晰。一时间叫喊声四起,围在灵堂外的家仆四散逃开,也有腿软者倒地不起。
宋婆子神色骤变,枯黄的双眼写满恐惧,她抖动着指向灵堂大叫道:“就是!就是这个声音!”
沈钧心中大惊但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他暗暗心想: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
邹氏已然大惊失色,她颤抖着扑向沈钧,却因心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沈钧横了她一眼,搭手将她牢牢扶住,低声却不容置疑的说道:“夫人注意身份,不可乱了阵脚。”
言罢,他向堂中喝道:“都住口!再有大喊大叫坏我府中规矩者,立斩!”
被尚书斩首是刻下之事,而鬼神终究只是吓人暂无生命危险。众人闻听此言都个个安静,不敢再发一言。
棺椁内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甚至逐渐变得急促,寂夜听来如鬼魅将临。沈钧缓步上前,邹氏欲阻拦却终究不敢踏脚,只得在背后急急喊道:
“老爷,去不得呀,还是等明日请法师来看看吧。”
沈钧置若罔闻,一步步拾级而上,直到与棺椁距离仅一步之遥时,才终于停下。
“咚咚咚!咚咚咚!”
棺椁内的声音愈加清晰,沈钧眯眼思索片刻,不容置疑的开口:“开棺!”
“咣当”一声巨响,棺材盖被猛的掀开,一女子忽的从棺中坐起,周围的家仆再也顾不得尚书的命令,大叫着四散逃开。
沈辞鸢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她已在棺中敲了很久,此刻有些筋疲力尽。她抬眼望着周围的装潢,这场景和她脑中突然涌现的记忆逐渐重合。
她本是民国时期的大户闺秀,自幼习医,天赋异禀。自小便遵父母之命与门当户对的邻家少爷定下娃娃亲。如无意外,她的人生便会如此按部就班,安稳富足。
然而,所有的美好从少爷被送到新式学堂后戛然而止。曾经会将绢花簪在她头上,羞涩夸她好看的少年,此刻竟指着她的小脚斥她迂腐封建,不堪婚配。连她引以为傲的一手医术,也被在西式医学院就读的他视为糟粕。
他似乎已经忘记,曾经他也会红着脸指着她小巧的绣花鞋,赞她是三寸金莲。
明明她也熟读四书五经、精通一手好医术,却因新旧时代的交叠被视作文盲糟糠。
退婚的事足足闹了三个月,最终少爷不堪父母尊长的要求,还是娶了她。新婚之夜连盖头都未揭便拂袖而去。再后来她便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宜,支撑起家中医馆,伺候公婆,礼让亲戚。有关夫君的一切都从别人口中得知,例如他成了某西式医学院的老师,他与某个女学生纠缠不清……
再后来,因着夫君发表的一些言论,家里被官府盯上,医馆生意一落千丈。她需要撑着一双小脚,担柴挑水、洗衣煮饭。无处宣泄的公婆,渐渐将怒气发在她的身上。“拢不住男人”,“不下蛋的母鸡”……不堪入耳的话语充斥着她的生活,让她日渐憔悴。
真正让她心死的,却还是那个她当女儿般几乎亲手养大的小姑子。她无福生子,便将年纪尚小的小姑子当成了女儿。即便是家中最为艰难的时刻,她也不曾短了小姑子学堂的费用。她总担心小姑子会步她的后尘,便时常苦口婆心的劝学。
直到那日,小姑子带着几个要好的女同学来家中作客,她招呼着女孩子们坐下,张罗着给她们做花样好看的点心。却在门口听见小姑子用不屑的语气说:
“那老虔婆有什么资格对我管头管脚?做女人做成她这个样子,真是枉为人了,只怕我哥到现在都没碰过她吧!哈哈哈哈”
她如遭雷击般伫立在原地,这些年太多的谩骂羞辱让她早已麻木,然而当这样的话语从她视作亲女的小姑子口中说出时,她还是感受到如坠冰窖的彻骨之寒。
那之后她便一病不起,这些年她的妥协与付出全部化作满腔的恨意烧的她心火燎原。定下娃娃亲时无人过问她意愿,他要毁婚时无人过问她意愿,他妥协决定娶她时仍无人过问她的意愿。仿佛只有他有资格对这段婚姻评价指摘,而她则必须被动接受一切,还要承受这决定带来的代价。
凭什么?
恨意和悲愤吞噬着她的健康,沈辞鸢似乎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半梦半醒之间,她忽觉自己置身于一片虚无苍茫之境,一白发老媪慈爱的看着她,她的身躯仿佛已轻若浮萍,老媪只轻轻一提便将她抱起。
“这是哪里,我是否已经死去?”
“你阳寿未尽,却已心死,可怜的孩子。”老媪轻抚着她的脸庞,眼中满是悲悯。
“您是神仙吗?若您可怜我能否让我早登极乐,结束这一切。”
“你还有未了的使命,未尽的心愿。去吧,去完成它们。”老媪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一团金光注入她脑中。她瞬间头痛欲裂,仿佛千万个记忆场景瞬间涌入脑海。
场景如走马观花般在她眼前铺开,她无法抑制的喃喃自语:
“尚书府……沈辞鸢……庶女……”。
“辞鸢辞鸢,一线轻鸢凭风去,辞却青山欲比天,顿悟方得始终啊……”
老媪的身影逐渐消散,只留下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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