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你叫什么？”

漫长的打量，在林郁蘅几乎维持不住心虚的假笑时，陆黎川终于松开了钳制她脸颊的手，转而抬起了她的下巴。

林郁蘅对他动手动脚的行径万分不满，偏偏现在打不过又骂不得，她只能忍下屈辱，继续装傻。

“我不知道，我好像失忆了……”

“失忆？刚才是谁说要回家让家里人给我送一份厚礼的？”陆黎川轻嗤，“忘了自己的名字，没忘记家在哪里？”

他分明知道她跑来跑去也只是在原地转圈，竟然还一声不吭地看戏，太过分了！

心中怒骂不停，对上那双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林郁蘅适时地露出一丝茫然的神情，迟疑道：“不知道是不是醒来还没完全恢复好，就对这个稍微有点印象……”

“哦？”

“但现在仔细一想，这部分记忆其实也是模糊的。”林郁蘅老老实实地补上了后半句。

“……呵。”

陆黎川听完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拍拍裤脚，云淡风轻地站起身，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她。

“说要当牛做马，却逮着机会就跑，承诺的厚礼看来也是没指望了，你说说，救你有什么用？”

那还不是你没拦着。

林郁蘅揉着小腿坐起来，这会儿身体恢复了知觉，磕碰的地方疼得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莫名有点委屈。

“……哭什么？”

陆黎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一丝无奈，但林郁蘅知道，这都是假象。她抹了把脸，是干的。

活尸根本不可能掉眼泪，他又胡说八道！

林郁蘅愤愤的：“我没有！”

陆黎川又啧了一声，绕着她悠然地踱步一圈。

林郁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紧衣角，目光警惕地跟着他来回转。

“你要干嘛？”

“真是巧了，你与我认识的那人，不仅性格相似，连不经意间的一些小动作竟也都相差无几。”

陆黎川俯下身，盯着她的脸，像在回忆，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感慨。

他贴得实在太近了。

林郁蘅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活尸也是没有心跳的，可她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不知道陆黎川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但没道理啊。

想了半天没想通，林郁蘅心一横，咬牙辩解道：“那肯定是您看错了，恩人您一看就是救人于水火的世外真仙，您的故人必定也是非同寻常的厉害人物，我一介平民百姓，普普通通的，怎么可能和您的旧识相似呢？”

说完，她朝着陆黎川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您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可千万不要伤及无辜啊！”

陆黎川也笑了。

只不过那笑容极浅，还透着些嘲讽的意味。

他身上的魔气此时重得连凡人的肉眼都能看见，别说真仙了，压根连正道的边都沾不上，林郁蘅为了活命，也是做到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巧。”陆黎川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我这人最喜欢迁怒。”

他抬起手，修长干净的五指缓缓落向林郁蘅的头顶。

躲不了。

完全躲不了。

林郁蘅快要急哭了，她到底是有多倒霉，才能刚醒过来就遇上陆黎川？这家伙怎么那么坏——

“咻。”

一片枯叶从她头顶被弹开。

“……啊？”林郁蘅呆呆地抬起头。

“你这什么表情，好蠢。”被评判的当事人收回手，眼神透着一丝嫌弃。

林郁蘅：“……”

她收回前言。

陆黎川却没再搭理她，径直走到她爬出来的那口棺材边。

黄杨木做的棺材，不怎么值钱，坑也挖得很浅，显然是下葬之人挖到一半便开始偷懒，唯一不同的，就是周边那红褐色的覆土。

魔道炼制尸傀，最缺的就是灵性上佳的原料。

为养出一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行尸，他们往往会将尸体埋藏在极阴之地，而后在坑底乃至周边洒上朱砂、兽骨粉及生人精血等物来封土蓄煞。是谓血煞。

久而久之，血煞浸润棺木，阴气凝于棺中，受这阴煞之气影响，附近的泥土和整个棺材都会呈现出诡异的赤红色。

又待赤色如墨，墨中藏金，此次养尸便可算大成。

虽然这成功的概率称得上万里挑一，但多少也是个办法。

魔道之所以会人人喊打，其原因之一便是活尸难寻而死尸易得。

陆黎川垂下眼，俯身用指尖沾了点土。观察片刻，他轻轻捻碎，而后拍了拍手，掸去尘埃，又折返回来。

林郁蘅看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下意识想爬起来，见他转身又默默停在了原地。

阴影临近，自上而下将她覆盖。

过了许久，在她惴惴不安的等待中，一双乌绡软靴在她跟前站定，她又听了陆黎川那道标志性的慵懒嗓音：

“你确定，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林郁蘅谨慎道：“暂时是的。”

“那也就是说，还有想起来的可能？”

“呃，这个……”明知不可能，林郁蘅还是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保证，“得看情况……啊不，我的意思是，您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力的。”

“是么。”

陆黎川似乎对此不置可否，但林郁蘅仔细品了品，却隐约从中品出了一点希望。

她现在走不了，也不能走，唯一能够为她提供灵魄的人就只有陆黎川，而看他的意思，眼下大概也没准备对她做什么。

这就够了。

她大着胆子凑近陆黎川，刚想再给自己说两句好话，就见陆黎川冲她勾了勾手指，下一秒，她眼前一晃，身体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

林郁蘅疑惑地瞪大眼。

“惊讶什么？不是说要报答我么，只要救了你，让你做什么都愿意。”陆黎川上下扫了她两眼，轻笑一声，又露出了那种散漫中夹杂玩味的神情。

高高在上，漫不经心，像是找到了某种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看得人牙痒痒。

林郁蘅心有不忿，又无可奈何，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听他接着道：

“等你的谢礼看样子是等不到了，既然暂时什么都想不起来，那就先跟着我吧。当牛做马就不必了，料想你也没什么用，不过，这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倒是还缺一个。”

陆黎川眯了眯眼，对上林郁蘅那双睁得溜圆的眸子，嘴角倏地勾勒出一丝恶意。

“来，先叫一声主人我听听。”

“……”

她一定是疯了。

林郁蘅盯着前方的那道身影，一脸的生无可恋。

管死对头叫主人，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哦，还是有的，如果有的选，她宁愿选后者。

林郁蘅在心里疯狂地扎名为陆黎川的小人，一边扎针，一边恶狠狠地发誓，等她恢复实力，一定要把陆黎川这混蛋打得跪在地上管她叫妈。

她要翻来覆去地蹂躏他，让他知道得罪她的下场，顺便把这一幕用留影石拍下来，在全世界循环播放，让这家伙彻底颜面扫地。

幻想很美好，林郁蘅差点乐出了声。

可一转头，眼前还是那片黑漆漆的树林，走在前面的陆黎川一点也没有收敛魔气的自觉，嚣张得像是生怕镇魔司的人找不到他。

别说教训陆黎川了，她现在就是能硬捱他屈指一弹而不原地四分五裂，那都算这具身体足够坚韧。

没有修炼过的凡人就是这么柔弱，头疼。

林郁蘅痛苦地挠了挠头。

她实在是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毫无力量的感觉了，哪怕是被系统抹杀之前，纵使受伤未愈，又破境失败，虚弱状态叠满的她都比现在要强大得多。

总不能一辈子都给陆黎川当牛做马吧？

死贱人还动不动就折辱她，她堂堂太一宗大小姐，焉能受这气？就算她现在想要行动自如都得靠他，那也不行。

得想个办法。

林郁蘅大脑飞速转动，在记忆中不断地挖掘着过去的所见所闻。

她目前的状态和活尸无异，要是不想身体慢慢失去活性，直至衰败腐烂，平日里就需要大量阴气滋养身体。

此外，她还得不间断地吞噬灵魄来为神魂供能，否则神魂脱壳而出就会立刻彻底魂飞魄散。

前者倒是好办，以太一宗的底蕴，寻个极阴之地总归不难，但灵魄这种东西，多少犯了些忌讳，恐怕不太好获取，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别的替换？

蕴含生机的天材地宝还算常见，若是行不通，就只能再试试滋养神魂的灵丹妙药了，这玩意儿可没那么好找……

林郁蘅想着想着，又忍不住暗叹。

要不是以借尸还魂的姿态醒来，她又何至于这么狼狈，虽说逃过了系统的惩罚制裁值得庆幸，但眼下的情形也不亚于才出火坑又入魔窟啊！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找回自己的身体。赵景珏那狗东西害死了她，应该不会顺手把骨灰都扬了吧？如果没有的话，以她原先的修为，身体在死后也不会轻易腐坏，没准还能救回来用一用。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就算她能避开耳目，找上自家宗门的外派弟子，他们还能不能认出来她？

除了记忆，她好像还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证明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林郁蘅又扫了眼前方那道修长的身影。

连陆黎川都没能认出她，其他人……恐怕也很难吧？

说来说去，都怪她这次的复生着实诡异。

先是依附的这具身体不知为何被人送到乱葬岗，阴差阳错葬在了一个风水穴眼上，此后阴气蕴养，既保持了尸身的活性，又促进了与神魂的融合。

今夜恰逢惊蛰，春雷乍响，蕴含了大量天地灵气的惊雷落入地下，正好引动了附近的阴气与残存的魂魄之力，加上陆黎川的魔气也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她的感知，天时地利人和齐全，这才刚好唤醒了她。

但凡中间缺少任何一环，她都不会这么凑巧地恢复意识。

更为巧妙的是，陆黎川手中还有灵魄，刚好为她补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她这会儿能走能言，说起来还真得谢谢他呢。

不过，她都被迫为奴为婢了，感谢的话当然也就没必要说了。

林郁蘅强忍着将翻到一半的白眼收回来，对上前面那道转过来的目光，立即熟练地露出一个曲意逢迎的微笑。

“怎么了？”

陆黎川定定地看她一眼，忽的唇角轻掀：“我这心里莫名不踏实，总觉得你这婢女似乎当得极不情愿，没有在背后偷偷摸摸骂我两句吧？”

嘿，这家伙看人真准。

林郁蘅按捺下心中的不满，笑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怎么会呢，您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铭记在心，我哪会偷摸诋毁您呀！”

她完全是光明正大在心里骂。

陆黎川长眉轻挑，似有质疑：“那怎么不喊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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