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不栖》
夜至大半,原本整个青岚宗都陷入一片宁静的幽暗里,突然东厢一间屋内亮起。
林恒将已经燃尽的油灯再次点燃。黄亮的微光逐渐灌满整个房间,照亮了木桌附近两张苍白疲倦的脸。
数个时辰的搜神术终于结束。
林恒抬眸看向桌前静坐,额角还在冒着虚汗的少年,提起桌边的陶壶,沉默着将温水倒入瓷杯,推向少年面前。
视线下落,他才察觉束缚少年双手的光绳还未收,迟疑片刻,他微弯两指,光绳随即松绑退散。
没有了任何束缚的少年垂眸,默默看着眼前的瓷杯,没有动作。
林恒目光扫过一眼少年手腕处留下的一圈绯红勒痕,就将视线收了回去,随即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少年见林恒仰头饮下后,才抬起发酸发麻的手,慢慢端起水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下。
林恒端着空杯,指尖不断来回摩挲着微凉的杯口,虽然视线落在少年身上,思绪却穿透他,回想着方才在他识海里探寻到的内容。
在那片无垠空白的最底端,捕捉到最开始的画面——
一座喧嚣繁华的小镇,街巷喧闹,人声鼎沸,他怀揣旧布包,孤身站在人潮之中。沿街酒旗翻飞,摊贩叫卖此起彼伏,路人结伴,三三两两,落满一街生活气息。
少年伫立原地,左右张望,形形色色的人距离他或远或近,表情和动作都被他收入眼底。
人群穿梭之间,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婆婆被人流挤得踉跄,差点撞向少年肩头。
老婆婆稳住身形后,满含歉意地看向身前瘦小陌生的少年,温声询问:“孩子,没事吧?”
少年闻言头歪向一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
“你叫什么名?谁家的娃?怎么在道路中央啊?”
不远处街边,一名大汉忽然大声打了个喷嚏——“阿切。”
清脆一声落进耳里。
少年下意识张嘴,初动嗓音:“阿切。”
“阿七啊。阿七……”老婆婆听到,思索起与「阿七」有关的信息。
少年又轻轻重复:“阿七。”
得了名字的少年又被什么吸引,转向前方就径直走去。
老婆婆只觉得孩子是回家,自己也就缓步朝向原定市集方向走去。
少年一路走,一路停,穿过闹市街巷,越过山野荒径,听周围说话,学小鸟吃果,最终停落在落霞镇,视线穿过河岸的人群,落在了被众人朝拜的素白身影。
往后就是初见,对峙,送剑,被缚,入山。
而在此往前——
全然空白。
林恒反复勘探、来回追溯,将少年神魂翻覆数遍。
他预想过夺舍,傀儡印,锁魂术,外力篡改记忆。可少年的神识和记忆都像初生婴孩般,空白纯净。
世间怎会有这般生灵?
有躯壳,有意识,有魂魄,却唯独没有过去。
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林恒起身,在屋内缓慢踱步,内心逐一排查筛检可能性。
第一排除夺舍和傀儡人造。
但凡是人为炼制的魂傀命偶,或是躯体被外来魂魄侵占,神魂识海内都会存在争执或者施法者的烙印。少年神魂崭新完整,空空荡荡,不可能遭遇夺舍也不会是什么傀儡。
第二排除林梧心魔残留。
心魔依附宿主神魂而生,若是宿主身死魂散,那心魔必随之湮灭。七年前大战,据说林梧神魂当众崩碎,灰飞烟灭。虽然未见林梧尸首,但是本命佩剑残断无息的情况下,残念独存也是闻所未闻。
林恒四肢稍微用力,握向掌心。
自己的心魔离体成形吗…?
可心魔若是脱离,宿主本身识海必会留下缺失的明显痕迹。方才探识之时,林恒也同步内视己身,神魂稳固圆满,没有空缺。也绝非是他的心魔。
莫非世间存有他不知晓的禁咒?
抹除记忆、重置神魂,让人死而复生重塑身形的秘法也说不定?
七年焚山浩劫,青岚典籍大半焚毁,残缺卷宗定然是无从考证了,
或许…皇家文官的秘卷中可能会有踪迹…
林恒将视线落向少年,少年饮完水后,精神恢复了些许,双手安放在双膝之上,像是等待林恒后续的安排。
「绝不能把少年交给皇室」,林恒内心如此确定。
阿七神魂空白、来历诡异,又生着一张与旧案罪人别无二致的脸。一旦落入深宫,必会挑动朝野神经,引发无端猜忌与恐慌。皇室定会将他拘禁隔离,反复勘验神魂、试行秘术,当作特殊异数肆意研究。
何况,对他而言,当年师兄刺杀太子,偷盗恒常圭,释放浊气一直令他存疑,七年以来,他从未放弃查清当年林梧背叛的真相。而阿七,很可能就是当年祸乱的突破口,绝对不能放走,更不能交到旁人手里。
只能日后找机会去皇室那边,想其他办法探寻这孩子的秘密。
思虑至此,林恒心意落定。
“阿七。”
少年抬眸望他。
“你送剑至此,任务已了。”林恒静静看他,“送完之后,你打算去往哪里?”
少年茫然摇头,轻声回复:“我不知道。”
不能让他走。
“你无处可去的话,那便留在这里。”
不能放任此人离自己远去。
“青岚宗定能容下你。往后,你跟随我修行。”
更不能允许这张脸,与自己毫无关系。
“如何?”
屋内再次悄无声息。
林恒内心根本不在意阿七的决定,诸多手段都可以达成目的。但是当少年点头答应,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口气。
林恒转身,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张雪白宣纸,又拈来一支狼毫细笔,轻轻平铺在桌面。
“既然决定留下来。”他神色温和平说道:“试着写下你的名字。”
不动声色的试探:落笔、运笔的习惯当中,说不定会泄露出一丝属于从前的痕迹。
少年伸出手,将那支狼毫实实在在地攥在掌心。冰凉光滑的笔杆被他来回翻转,他左看右看,全然不知该以何种姿势握笔。他僵坐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恒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转而又移开视线,执起另一支狼毫,笔尖蘸取墨汁。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肤如凝脂的左手张开,掌骨弯曲压住宣纸;右手骨节分明的三根手指轻捏笔杆,悬肘运笔,速度从容舒缓。笔尖距离宣纸分毫之间,他动作骤然一顿。
本打算写下那个简单的数字——七。
他手腕微微一转,墨锋落下。
清隽端正的字迹落在雅白的纸面,留下一字——栖。
栖息的栖。
写完之后,林恒直起身,将写好字的宣纸,缓缓推到阿栖的眼前。
“这是你的名字,阿栖。”
方才林恒俯身落笔、一笔一画书写的全过程,阿栖自始至终都安静凝望。那运笔的姿态、墨痕起落的顺序,都已经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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