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心声躺赢了》
离开落星镇的第三天,寻路针动了。
之前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苏芽挎包里的那根银针,被她托在掌心里往北飞的路上,忽然轻轻颤了一下。极其细微的颤动,像一根蛛丝被风吹动。苏芽低头看的时候,针尖正缓缓转动,从偏东的方向慢慢旋了小半圈,最终稳稳定在了正北。
"叔叔,"苏芽把手掌往谢衍之面前递了递,"它动了。"
谢衍之侧头看了一眼。针尖的蓝光在风里微微闪烁,像一颗活过来的小星星。"……它醒了。往北。"
苏芽盯着针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了软布里裹好,贴紧了安魂珠一起塞进挎包。"那就往北。"她说。
第三天傍晚,谢衍之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落地。四面是灰白色的冻土坡,风从坡顶刮过去,呜呜地响。山坳里安静一些,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谢衍之从储物法器里翻出一个旧铁壶,一包茶叶,和一小捆干柴。苏芽蹲在旁边看他把柴火搭好,火石打了三下,火苗蹿起来了。他往铁壶里灌了水,挂在火上烧。
苏芽蹲在火堆旁边,两只手伸出去烤火,手心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叔叔你还会煮茶?"
谢衍之坐在对面,从铁壶的蒸汽里看着火苗:"……以前会。"
"比煮粥好多了。"
谢衍之的手顿了一下,把铁壶从火上端起来,往一只小杯子里倒茶。"……你再提煮粥试试。"
苏芽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白白的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烫,但很香。她又抿了一口。
谢衍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对面慢慢喝着,目光越过苏芽的头顶看着北面的天际线。
苏芽从挎包里把母亲的信又掏了出来。她展开信纸,在火光下重新读了一遍。火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纸上的字迹被光影衬得微微浮起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读完第三遍之后她把信叠好,放回去,抬起头。
"叔叔,前面就是听雪渡了对不对?"
"嗯。"
"过了听雪渡,后面就没有人家了。"
"嗯。"
"就剩冰渊了。"
苏芽把寻路针又从软布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看着。银光在火光旁边显得更蓝了一些,针尖还是纹丝不动地指着北。"芽芽不怕,"她说,语气跟她平时说"芽芽想吃糖"差不太多,"针指着哪儿,芽芽就走哪儿。"
谢衍之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看着火焰在两个人中间慢慢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芽芽,如果你娘真的进了冰渊——她可能出不来。"
苏芽捧着茶杯,低头看着里面的茶汤。火光照着她的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两排细细的阴影。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芽芽知道。"
她喝了一口茶,这一次没有缩舌头,慢慢地咽下去。"但芽芽想亲眼去看一下,她在里面留下了什么。就算她不在里面了——芽芽也想知道她最后待的地方长什么样。"
谢衍之没说话。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芽听见他心里有一句话在响,跟外面说出来的那句不是一个调子:"那就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风从坡顶灌进来,把火星卷起来又按下去。苏芽把喝空的茶杯放在小石头上,从挎包里把那颗白石头也掏了出来,攥在掌心里焐着。石头比她手凉一些,焐了一会儿就暖了。她攥着石头,挨着谢衍之坐得更近了一点。
第四天清晨,听雪渡到了。
剑落在灰白色的冻土上时,苏芽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睛。天和地几乎分不清楚边界——都是雾蒙蒙的灰白,风裹着碎雪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砂纸。空气里有股很重的冷的味道,吸进去的时候从鼻孔凉到肺里。
苏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前面横着一条河。很窄,大约十几丈宽,河水黑沉沉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水流很慢,但听得到声音——细细的、沉沉的,像河自己在跟河床说话。河对岸什么也没有。只有更苍茫的雪原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河的这一边立着一间矮矮的石头房子。屋顶被厚厚的雪压着,只有门前面扫出了一小块空地。门框上挂着一盏灯,玻璃罩子里头有一小簇火苗,在风里晃,但晃不灭。
苏芽从谢衍之怀里滑下来,靴子踩在雪面上,"咯吱"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石头房子的门就开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穿了很厚的旧棉衣,须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冻土上的裂隙。他眯着眼看着谢衍之,又看了看谢衍之身边那颗裹成团子的小人儿。目光在苏芽的脖子上停了一瞬——安魂珠被围巾和衣领遮着,只露出一点点边缘的白光。
苏芽听见他心里响了一声:"……又来了。"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像一个人在山里走了很久,看见路口又站着一个人,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又来了"。
老人靠着门框,开口了:"你们不是来渡河的。"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沙沙的,"来找人的?"
苏芽从围巾后面露出嘴巴:"爷爷认识我娘吗?"
老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娘姓沈?"
苏芽点头。
老人转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进来吧。外面风大。"
石头房子里面很小。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干柴和旧渔网。炉膛里烧着一小堆火,暖意从炉口漫出来,苏芽的睫毛上的冰碴开始化了。她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拢在炉火前面。
老人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在对面坐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炉火烤得暖了一些:"你娘三年前来过。也是这个月份,比现在再晚几天,雪比现在大。"
"她一个人?"
"一个人。白衣服,瘦瘦的,看着像走不了很远的路。"老人搓了搓手,"她在渡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自己划船走的。"
苏芽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她走之前说什么了吗?"
老人想了想,看着炉火。"她问我,河对岸往西走三里,是不是有一块大石头。我说有,是一块黑石头,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差不多到我胸口。她说那她就没走错。"
"然后呢?"
"然后她要了一碗热水。喝完就上船了。"老人转头看着苏芽,目光平静,"我问她要不要等天亮再走。她说——'不等了,天亮之前到那边最好。'"
苏芽攥着安魂珠的手指紧了一下。"为什么天亮之前最好?"
老人摇头。"当时我也不懂。后来有人告诉我说,那个地方只有特定的时候才能靠近,天亮之前那一段,可能是它最不明显的时候。她挑那个时辰走,是有意的。"
苏芽安静了一会儿。"她走之前还说了别的吗?"
老人从炉火前站起来,走到墙角翻了翻,从一堆旧物下面抽出一截发白的木片。他拿着木片走回来,递给苏芽。"她走之前刻的。刻完了钉在门口那根柱子上,我后来收进来了,怕被雪埋了。"
苏芽接过木片。木面被风雪磨得很粗糙,但上面刻出来的两行字还清清楚楚。笔画细瘦、收得干净,跟她母亲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过河之后往西三里。黑石头。石头上有一道刻痕。"
苏芽把木片攥在手里。谢衍之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两行字,没有说话。
"爷爷,"苏芽抬头看老人,"你帮我娘留着这个,留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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