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三冬》
“狗官”这词就太直白了。
寒栀隔着帷帘朝男人摇摇头,男人也无意攀谈,拱手后退一步,寒栀一行人才见他身后还有两个随从。
夜色深浓,寒栀一行人重新启程,一粒粒火点穿梭在暗林里。
马车颠簸,她一手支颐,闭目养神。
方才她在驿站迷糊睡了一下,被吵醒后,虽困倦但也睡不下了。
芳尘和伴月都陪在车内,三更天的,寒栀不敢让她们和镖师太近。
伴月直打呵欠,想到方才那一幕,嘀咕:“唉,也不知道方才那个男人是什么人,芳尘的话也太密了。”
芳尘讪讪,同寒栀说:“姑娘,下回我不敢了。”
她也后怕,驿丞前脚才说有贵客,后脚就来了个陌生男子,就怕二者有关联,她的抱怨着实不合时宜。
伴月:“我瞧他有一番气度,说的又是官话,会不会是新知府的人?”
芳尘掩唇:“不会吧。”
寒栀眼眸微微睁开一道罅隙,声音含着懒意,道:“无妨,是驿丞不厚道,我们有抱怨是寻常。”
“再说,是他自己说的‘狗官’。”
见寒栀不介怀,芳尘松口气:“也是,吓死我了。”
寒栀不喜欢去纠结已经发生的事。
比起揣测男人的身份,她现在想到的是家里,这一路她不急不慢,终于还是到了最后一程。
*
狗官符聿现身广安驿时,驿丞、驿卒已提灯等候了好一会儿。
原来,按照驿丞的估算,符聿最快也得三日后抵达广安,骤然得了符聿今夜抵达的消息,他只能仓促清理驿站。
驿丞不是怕符聿发现驿站违规私营,这么做的驿站海了去,他是怕旅客冲撞这位符老爷,叫他以为自己慢待他。
符聿此人大名鼎鼎,驿丞自然有所耳闻。
据说江南官场流传着一句话:“符郎袖中藏千金,挥手一洒万物新。”
可见符聿在江南的那些功绩,都是符家出钱、出人脉给他买的,甚至当地新造的桥也是他自掏腰包,只为“万物新”。
这种公子哥,是做不了实事的,驿丞只想哄好他,以讨好符家。
好不容易盼到人,驿丞赶紧迎进驿站。
符聿拿出任命敕书,那驿丞也不细看,一个劲恭维:“符老爷一路辛苦,可要安歇?”
符聿抻了下衣摆坐下,仪态雅正,伸手请道:“不急,王驿丞,你也坐。”
驿丞敛袖坐下,打量着符聿行囊,问:“老爷就这些东西吗?”
符聿笑了,说:“东西简单好走路,缺什么再置办就是。”
驿丞:“是。”
他本以为符聿新任,会大包小袋地拉几辆车,然而符聿只一匹马,一个布包,身边再跟两个听用的,排场比一些富户还简单。
再看灯火下,男人容貌英俊,举止温雅,俨然是个面嫩的,驿丞心中飘飘然,只觉传言不虚。
符聿问:“方才我来的时候,看到一些布衣匆促离去,这是为何?”
驿丞自有一套说辞,道:“老爷到了这地界,也知晓丘陵多,有些不好剿灭的匪贼,夜里总归不安全。”
“那些百姓便求驿站给他们歇一晚,我不忍心,才逾矩让他们寄宿,一得知老爷来了,忙也让他们腾出地方,不敢慢待老爷。”
符聿:“你爱民如子,有此心就好。”
驿丞:“不敢当不敢当。”
这驿丞暗道,他吃的盐只怕比这位公子哥吃的米还多,果然三两句就糊弄过去了。
未料,符聿拨弄茶盖,问:“一人收多少钱?”
驿丞一愣。官员间提到钱,基本只为孝敬,但这符老爷不缺钱,或许只是好奇。
驿丞:“不多不多,一人一两。”
符聿缓缓啜了一口茶,说:“我怎么听说,是一人六两?”
驿丞猝不及防,连连摆手:“这不可能,老爷你想想一人六两,旅客也未必肯出啊!”
符聿瞥向身旁的石琦。
石琦生得壮实,沉着气说:“我家老爷会诓你么?老爷问了那些旅客,他们说六两,我也听到了。”
那驿丞瞠目结舌,还想争辩。
符聿搁下茶盏发出“哒”的一声,声音很轻,却让驿丞发怵。
符聿笑意盈盈:“你也不容易,我给你留一半,你只要按人头一人给我三两,我不计你的过错,否则……”
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驿丞心头大震,终于反应过来,他才是那个面嫩的,这符老爷是个中老手啊!
石琦粗声粗气:“老实说吧,今夜多少旅客?”
驿丞瑟缩一下,颤着声道:“今晚一共宿了十九人,下官让人去取五十七两。”
符聿:“五十七,不好听。”
驿丞不敢妄自揣测了,问:“老爷的意思是……”
符聿又笑了:“我给你抹个零,六十两正好。”
**
天色蒙上一层青灰时,马车终是抵达寒家。
几只白头翁翅膀一收,停在青帷马车顶上,乖乖整理羽毛。
家丁从挂着“寒家”门匾的大宅院出来,呵欠打到一半,一惊:“姑奶奶回来了!”
他喊的这一声惊动了白头翁,它们振翅而飞,修长羽翼掠过底下重重宅院。
寒家内宅,赵莲双起床找外衫。
寒贵坤睡意朦胧:“怎么了?”
赵莲双套鞋子,道:“我好似听到下面人说阿蝉回来了。”
寒贵坤没好气地说:“这么早,听错了吧。”
却有丫鬟来报:“大老爷,大娘子,姑奶奶回来了!”
赵莲双没来得及梳头,草草系好衣带,等她走到前堂,芳尘正在指挥小厮卸行囊。
芳尘行礼:“大娘子。”
赵莲双往芳尘身后的寒栀望去,晨光泛白,加之路上一切从简,寒栀只着素色内搭,披着一件月白折枝莲花披风。
许是没有歇息好,她面色些微清减,唇色也淡,一身线条素雅,仿若画上几笔勾出的白蕊。
寒栀目光轻轻闪动,唤她:“阿娘。”
赵莲双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回来了啊,吃饭没?”
寒栀摇摇头。
赵莲双点了一个婆子:“去拿厨房热着的嫩藕羹。”又叫人,“去书院找阿循。”
算起来,寒栀出嫁一年,离家也已一年半。
寒家家底不薄,但深知财不外露,也不敢僭越,正堂还摆着寒栀出嫁前的家私,不过换了一套银白妆花椅披。
案上,一只玫瑰紫釉圆肚香炉烧着天竺来的青木香片,气味浓烈清奇,先甜后苦,后调又回甘,很是醒神,家里早上总会有这个香味。
等寒栀无声吃下一碗嫩藕羹垫了肚子,赵莲双方问:“你的信我们接到了,究竟怎么回事?”
寒栀擦拭唇角,斟酌着从哪里开始说。
这时,寒贵坤穿戴整齐,迈进堂内,他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就是细皮嫩肉,不会吃苦!”
寒栀垂下眼眸。
芳尘和伴月看不下去,争着说:“老爷误会姑娘了。”遂解释了妾室如何联合婆婆冤枉寒栀。
赵莲双看着女儿的侧颜,压着嘴角,口型换了好几次,才道:“你之前的信里怎么也不说……”
寒栀捧着茶,对母亲笑了一下:“除了这事,我在侯府也还好。”
寒贵坤拍桌:“永宁侯府就是盯上你的嫁妆了,你匆促回来,那嫁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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