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泯》
张浩然的手在暗紫色的光里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那层光在他手指第二关节的位置卡住了,像水在管道里遇到了一处弯折,流不过去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层光跟着他的动作收缩了一下又弹回原位,像一根被拉了一下又松开的橡皮筋。
“卡住了。”他说。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卡在哪了。”
“关节。第二关节。它过不去了。”
李沛伦靠近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张浩然的手——暗紫色的光在他的食指和中指第二关节处堆积起来,像一层浓稠的液体被堵在了一道窄口前面。那层光在堆积的地方越聚越厚,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的深紫色,像一层正在凝固的树脂把他的手指关节封住了。
张浩然没有缩手。他盯着自己被封住的手指关节看了几秒,然后把右手举到了眼前,像在端详一枚被裹在琥珀里的标本。“它在堵我的关节。它想穿过我,可它穿不过去。我的骨头挡住了它。”
“你骨头怎么了。”
“我的骨头里面有不属于它的东西。我指甲裂的时候,裂进去的东西先占了这个位置。它到了这里发现路被占了,过不去了。”
李沛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凸纹在亮着,暗灰色的光比之前稳定了,像一盏被接上稳压器的灯。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四条线正在各自“读”着不同方向的信息——后颈的线在温着,像在感受从井底升上来的呼吸节奏;手背的膜在微微一收一放,像在确认自己还连接着什么;胃里的核在缓缓地转,像一粒正在沉向井底的卵石;掌心凸纹在亮,像一个正在移动的点。它们各自的方向不同,速度也不同。
张浩然的声音传过来:“你身上的线也在走吗。”
“在走。每条线的方向不一样。”
“它们在往哪走。”
李沛伦闭上眼睛,专注于那些线各自的感觉。后颈的线指向他左侧,手背的膜在向下收,胃里的核在朝身体前方偏右的方向沉,右手掌心凸纹则引着他往正前方移动。他睁开眼睛,那四个方向重叠在一起,像四个不同的指向标在同一个身体里各自对着不同的位置。“它们不往同一个方向走。”
“我的只有一条线,它被堵住了。你的有四条。如果它们不往同一个方向走——那说明你还没走到该到的位置。”
张浩然把那只被光封住关节的右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那层暗紫色的光还在他的关节处堆积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蜡,把他手指弯折的角度固定在了那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走不动了。它卡在我关节里,我过不去了。这个地方不属于我。”
李沛伦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井底。那层暗紫色的液面还在“升”——已经从井底升到了井壁三分之一的高度,像一口正在被慢慢注满的水井,液面持续稳定地向上升高。张浩然站在井边,那层光在他的手指关节处堆积着,堵住了通往更深处去的路。
“如果井满了——会怎么样。”
“它满了,它就会漫出来。”
“漫到哪去。”
“漫到地面上。漫到所有走到它边上的东西身上。不管他们是不是准备好的。”
张浩然的声音从兜帽下面传出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布,闷闷的,“它从井底往上漫,漫过井口,漫过那些坐着的尸体,漫过那面嵌着石头的墙,漫过井口上方那口更小的井,漫过上面那层灰地,漫过所有站在地面上的人。
它漫到哪,哪里的东西就会被它浸透。”
李沛伦看着他。他就站在井边,看着那层暗紫色的液面一毫一毫地往上升,像一只正从井底缓慢浮上来的巨大生物。
他全身散发的光像一层正在蔓延的雾气,把他手指的关节包裹得越来越厚。“如果我坐上去呢。”
“你坐上去——它就停了。”
“它停了,你身上的那层东西也就停了?”
“它停了。我身上的东西也会一起停。它穿不过我了,可它也不会再走了。它会把我也封住。”
李沛伦站在井边。那口井还在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四条线正在朝四个方向拉扯他,像被四个不同方向的风同时吹着。他看着张浩然那只被封住关节的手,那层光越积越厚,把指缝都填满了。张浩然转身了。
他的动作不快,可很稳——像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走。他从井边退开了,朝李沛伦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住。那层暗紫色的光还堆积在他的手指关节上,像一层正在变硬的壳。
“你身上有四个位置。”他说,“比我这一个位置多。你能走的路也比我多。”
“如果我坐上去——那四条线会同时汇到井里去。”
“如果它们同时汇进去——井底的东西就能穿过你,走到地面上来。”
“那如果我坐下来的时候——它们没有同时汇呢。”
张浩然看着他。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在灰光里晃了一下。“如果它们没有同时汇——你就会被撕开。四条线拉四个方向,你会被撕开。”
李沛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凸纹在亮着。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四条线正在各自走各自的路,像一个分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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