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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泯》

15. 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呼吸声的节奏和他体内的某样东西完全对齐了——那四个入口同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四根弦同时被调到了同一个音高。然后他听见那呼吸声"转"了。从朝向他变成了微微侧偏,像一头沉睡的动物在睡梦中调整了姿势。

他的脚动了。不是自己动的。是他的小腿外侧有一块肌肉自己收缩了一下,把他往前推了半寸。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它在他没有决定走的时候往前迈了第一步。他低头看着它,它又迈了第二步。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感觉到不协调。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主动向一个预设好的路径移动,而他脑中的意志只是被宽容地留在了一侧,像某种不被拒绝的乘客。他的右手凸纹在暗着,可他的左手手背上的膜在"呼吸"——自己在一收一放,节奏和那呼吸声一模一样。

他走了大约几十步,前面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源。是某种和灰色完全不同的光——暗紫色的,但在它的边缘似乎沉淀着一些更深的颜色。那光不亮,可它在黑暗中的辨识度极高,像一颗悬在灰色房间里的夜光珠子。他朝那光源走了几步,到了近处才发现——那是一面墙。暗灰色的墙壁上嵌着一块石头,圆形的,表面光滑,像一枚被磨过的眼球。暗紫色的光从石头内部渗出来,沿着墙壁上的纹路扩散开去,像一株植物的根须在墙面上缓慢生长。

李沛伦站在那面墙前面,后颈的线温着。他盯着那枚圆形的石头看了几秒,他的左臂自己抬了——和之前在那面墙前面一模一样的动作。手掌朝前,五指微微张开,手背的膜在暗紫色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可他的舌尖正在口腔里画一个形状——圆,竖线。那符号从舌尖上成形又消散,像冰凉的图案在热水中融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的膜在微微起伏,像一只蛰伏的蝶正在打开它关闭的翅膀。

他没有去把它放下。他让它在半空中停着。他感觉到他的手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有一股微微的温度从前方传来,不烫,不冷,只是像有人隔着一段距离伸出了另一只掌心,正在和他对着。那温度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他的左手自己放了下来,平稳地落回身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应答。

他绕过那面墙继续走。呼吸声在变得"具体"——不再是一个方向来的模糊震动,而是像有人在他前方用一台缓慢运行的机器在吸气呼气。他走了大约十几步,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拱门。灰色的石头砌成的,门洞不过一人高,两侧的墙壁向中间收窄,像一座被人刻意缩小的门。

他低头钻了进去。门后的空间比之前的通道宽了一些,像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被什么人工痕迹修饰过。墙壁表面平整得不自然,像是被人用水磨过的,摸上去有一种接近皮肤的触感。

正前方出现了另一具坐着的尸体。李沛伦走过去,双手自然下垂,垂在裤缝旁边,像一个人走累了停下歇脚时保持的样子。

这具尸体的姿态和之前他看到的那几具不一样——不是靠在墙上,是坐在地面上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像一个人正在休息时手指放在腿上的状态。

他的衣服已经完全腐朽了,只剩下几片深色的布片贴在骨架上。可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件东西——一块黑色的碎石。握在手心里的大小,表面磨得光滑,像被人长期握在掌中摩挲过的。

李沛伦蹲下来,右手光照在那块黑色碎石上。它的表面反射着暗哑的灰光,像一颗被水冲刷了无数次的卵石。他没有碰它。可他看着那块石头的时候,他想起了老驼背——那个在烟堆旁边蹲着,从灰烬里摸出石头递给他说"摸一下,暖的"的人。老驼背也有一块黑色的碎石。

和他一起烧烟、看火、等待亡魂经过的人,手里常年握着同一块石头。老驼背已经走进北面的灰里了。可他的石头出现在这具尸体的膝盖上。

李沛伦站起来。右手的暗灰色光从那块石头表面移开了。他绕过那具尸体继续走。呼吸声越来越近了,像是那条通道正在把他推进一个更大的、更空旷的空间里。他的脚步变轻了,像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低头看,地面确实在变——从粗糙的灰石变成了一种更光滑、更均匀的材质,像凝固的蜡。他的鞋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的黑暗忽然"收"了——像一扇巨大的门打开了,暗紫色的光从前方涌进来,照亮了一个拱形空间的全部轮廓。

他站在一个地下洞穴的入口处。洞穴大得看不见顶部,暗紫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渗进墙壁里,像无数条静脉血管在岩石表面蔓延。洞穴正中央有一口井——和他之前从上面下来的那口井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大。直径大约三丈,边缘是光滑的深灰色,像被水长年冲刷过。井口下方没有水,可暗紫色的光从井底渗上来,像某种液体的表面在缓慢反射着光。那呼吸声正从井底传来。持续的,缓慢的,像是这口井本身在呼吸。

李沛伦朝井口走了一步。脚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整个洞穴的暗紫色光同时暗了一瞬——像有人在远处拨动了一下总开关。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不是从井底——是从他身后。他转过头,洞穴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形轮廓,立在拱门的阴影与灰色光线的交界处,像一个从黑暗中长出的形状。不高,宽肩,站姿有一种熟悉的平衡感——像一个人站在自己脚上的重量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他穿着一件颜色看不出来的外套,兜帽扣着。脸藏在阴影里。

"你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不大,可它灌满了整个洞穴,像有人站在一个收音间的麦克风前说话一样。李沛伦听着那声音,后颈的线忽然凉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声音。更闷,更哑,可音色底层有同一个轮廓——像一块在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被捞出来晒干之后,依然保留着水的痕迹。他想起来了。

在他第一次听见"六天神"的名字时,在他站在门边往下看时,有一些声音从裂缝里渗出来,没有面孔,没有来源,只是贴着耳朵在说话。就是这个声音,和它一样。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枯木:"你是谁。"

那个轮廓向前迈了一步。兜帽的边缘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小截下颌。瘦的,干裂的皮肤贴在下颌骨上,唇色是浅灰的。"你可以叫我老潘。"那声音说。"我一直在等你下来。我在上面坐了很久,等你认出我来——可你没认出来。"

李沛伦的手指蜷了一下。营地,最高的石板,那个坐在上面看着所有人的人。坐在最高的位置,说自己什么都不图,最后在削骨头的三人离开的同一个晚上不见了。

老潘跟削骨头的三人一起走了,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在别处见到他。"你是他们的人。"

老潘的头微微偏了偏。他的脸在兜帽边缘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半。"他们想要门里的东西上去,他们想要从那里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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