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伦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凉气往骨头里渗。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渴，喉咙里塞了碎玻璃。饿，胃缩成拳头。累，累到眼皮都不想抬。

可他醒着。

远处有脚步声。鞋底碾碎石的声响在灰色空气里传得很远，近了。一个人的步子，偶尔停，停一两秒，又走。在他旁边停下了。

李沛伦没动。脸侧贴石板，一只眼睛压得视野变窄，只能看见一双旧帆布鞋的鞋尖，灰扑扑的，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沉默。灰色风从旷野刮过来，掀他后脑碎发。

那双帆布鞋没动。就那么站着。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脑上，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头发滑过去。那人看了一会儿，看够了，才开始打量四周——脖子转了半圈，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移回来，像确认过了“附近没有别的东西“，才重新定在他身上。

李沛伦等着他开口。他不开口。等了三分钟，五分钟，那人就那么站着，手插兜，低头，歪着脑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具路边被车轧死的猫。

“看够了吗。“李沛伦嗓子哑透了。

“没死？“那人说。声音沙哑，干，像火柴划过砂纸。纯疑问，不带关切。

“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了。“

李沛伦闭了一下眼。他是被那句“看够了“逼得睁了眼看了对方一眼，就一眼。这人眼真尖。他又把脸贴回石板。现在两个人之间发生了关系了，不算“没看见“，但他也不想多动。

“趴多久了？“那个人问。还是那种干的、没感情的调子。

“不知道。“

“起来。“

“起不来。“

“哦。“

那人没过来扶。没再说话。李沛伦听见衣料摩擦石板的窸窣声，余光里那个人在距离他大概四米的地方坐下了。面朝另外一个方向，背对着他。完全不理他。像一截枯木桩子。

李沛伦趴在那里，喉咙又痒又疼。他咽了一口唾沫，咽不下去，舌头粘在上颚上。他慢慢撑起来，手肘使了半天劲才撑住，整个人像一袋散了口的米，一截一截往上垒。坐起来的时候脑袋发黑，眼前全是灰的星子。他喘了几口气，侧过头去看四米外那个人。

背对着他。瘦得剩一把骨头，后颈的椎骨凸出来一串小包，从领口往下延伸。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松松垮垮的。他坐在那儿，像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一样，不紧张，不好奇，不焦虑。

李沛伦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人吗。“

背对着他的人没回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鬼。或者说……死人的那种东西。“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嗯。那你也是。“

李沛伦盯着他后脑勺上一根翘起来的头发，那根头发被风吹倒又竖起来，倒了又竖。他忽然觉得搞笑。两个死人坐在一片灰上讨论彼此是不是人。

“你叫什么。“他问。

“李永飞。“

“李永飞。“李沛伦念了一遍。没评价。又问：“你死了多久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没时间。没太阳。没法算。“

“那你死了多久总有感觉吧？“

“没有。走着走着就忘了。“

“你一直在走？“

“嗯。“

“走去哪？“

李永飞终于回过头了。侧了半个身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颜色很浅。他看了李沛伦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不知道。“他说。

李沛伦还想再问，可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巨响。那声音拖出来老长，尾音打着颤，像下水道返上来的咕噜声。他猛地弯腰捂住胃，指头嵌进肋骨缝里。

李永飞看着他的手。李沛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肘，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攥紧拳头想摁住抖，摁不住。

“饿的。“李永飞说。

“废话。“

“这里没吃的。“

李沛伦抬头看他。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陈述。没吃的。李沛伦想问他那你吃什么活下来的，话到嘴边自己咽回去了。都不用问。答案他已经知道了：就这么饿着。一直饿着。

他胃又拧了一下。这次他闷哼出声，整个人弓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冷汗从后背往外渗，黏住衣服。他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李永飞坐在四米外看着。不靠近。

“你冷？“他问。

“不知道。“李沛伦把脸埋膝盖里，声音闷出来。“我什么都……分不清。冷还是饿还是怕，分不清。“

“时间长了就分清了。分清也没用。“

李沛伦没理他。他就那么蜷着，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后背的脊骨一截一截地凸出来。过了好久他抬头，脸灰得像从泥里挖出来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你走了多久才碰上我的。“

“不知道。“

“那你还走了多久。“

“不知道。“

“你就这一个词？不知道？“

李永飞看着他。“你来了多久了？“

李沛伦张了张嘴，想说“半天“。可他低头算了算，算不清。他来的时候那瓶药是晚上吃的，醒来的时候没有天光变化，没有分界线。他可能死了半天，可能死了一周。他从来不知道“一周“长什么样——一周就是一串日历上的数字，是太阳升起又落下七次。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拿什么量。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不出来了。“李永飞说。“慢慢就都说不出来了。“

李沛伦盯着他。那人坐在四米外，两条长腿盘着，两只手还插在兜里。他脸上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那种“你看吧我早说过了“的欠揍表情。他就是平静。那种平静像一块铁板，你拿锤子砸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我想出去。“李沛伦说。

“出不去。“

“那就想办法出去。“

李永飞看着他，忽然把头转回去了。面朝灰旷野，后脑勺对着他。那根翘起来的头发还在风里倒了又竖起来。

“我说想出去。“李沛伦重复了一遍。

“听到了。“

“你不——“

“不想。“

李沛伦愣了。他盯着那个后脑勺，嘴唇翕动了两下。“你不想出去？“

“嗯。“

“你疯了？你死了，困在这，你不想出去？“

李永飞没回头。“出去去哪。“

“回——“李沛伦卡住了。回哪去。他回不去。他死透了，那间出租屋回不去了，B大回不去了，那个有他爸妈的家也回不去了。他根本没有“回去“这个选项。可他想逃离这片灰，逃到任何一个别的地方都行。李永飞问“出去去哪“问住了他。

“那你想干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李永飞沉默。很久。久到风又刮了两轮，久到李沛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彻底没了。“

李沛伦盯着他的后脑勺。喉咙里那个碎玻璃的感觉忽然消失了，被别的东西替了。那四个字落进他胸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圈一圈一圈往外荡。

彻底没了。

他吞药就是要这个。他吞了一整瓶，在床上闭上眼，嘴角翘着，以为等来的就是“彻底没了“。可他错了。他没没，他还在，他坐在这里被一个叫李永飞的瘦鬼告诉他说“彻底没了“才是目标。

“怎么没。“他问。

“不知道。在找。“

“找到了吗。“

“没。“

“你找了多久。“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李沛伦忽然觉得烦。这人嘴里含着一万个不知道，每一个都是堵在路上的路障，推不开挪不动。可他闭嘴了。因为这人说了四个字比他李沛伦叽叽歪歪一大坨都有用。彻底没了。他在找。那就有人在找。他不是第一个被扔进这片灰里的，也不是唯一一个想出去的。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软得打颤，站直了整个人晃了一下。他往李永飞的方向走了两步，两步，又一步。

李永飞听见脚步声了，回过头，看着李沛伦走到两米半的地方站定了。

“我跟你一起找。“李沛伦说。

李永飞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你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你说一起找。你凭什么。“李永飞的声音还是平的。“我刚才走了一个月，没遇见人。你来了。我们走了。你走累了随时可以停。我停过。停了更难受。那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能给你吃的。我也出不去。“

李沛伦被这一串话砸得有点发蒙。他以为他会说“行“，会说“好“，会像他爸当年在饭桌上同意他换专业一样，一点头就完事了。可这个李永飞在问他凭什么。凭什么加入他。凭什么跟着他走。李沛伦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因为我没地方去。“

他说出来了。声音发虚。

李永飞听完，没点头没摇头。他把头转回去了。又留给李沛伦一个后脑勺和一根翘起来的头发。那根头发在风里倒了又竖，倒了又竖。

李沛伦站在两米半外看着他。心想这人什么意思。给个话。行还是不行。不接话算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人没动。他又走了一步。还剩一米半。那人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松回去。

李沛伦停住了。他看见了那一下。那个人绷了一下，说明他在戒备，在听脚步判断距离，在算“他走到多近我该站起来“。他不是木头桩子。他只是不想让李沛伦看出来他不是木头桩子。

“你怕我。“李沛伦说。

李永飞没回头。“你也会怕我。“

“我现在不怕。“

“你装。“

李沛伦没话了。这人太直了，直得让人没法接。他站了一会儿，李永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站直了比李沛伦矮半个头，可他看李沛伦的那个眼神居高临下。

“走了。跟不跟随你。“

他迈开步子。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左脚鞋带拖在地上沙沙蹭。

李沛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五步、十步、十五步。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走越远，快要融进灰里去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不跟上去，他干什么。趴回去。趴到下一个陌生人路过他。趴到“彻底没了“的办法自己长腿跑来找他。

他的腿先他一步动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去，在两米半的时候放慢脚步，跟在李永飞斜后方。既不太近，也不太远。一个“随时能掉头“的距离。

两个人走了一段。李永飞没回头看他。李沛伦也没说“我跟上来了“那种废话。走了大约十分钟，李永飞忽然开口：“你叫李沛伦？“

“嗯。“

“我说你叫什么。“

“……我说了。“

“刚才是我问你，你没说。你反问我说'信不信'。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李沛伦想了一下。好像是的。他反问了，没回答。他自己都忘了。

“李沛伦。“他说。

李永飞点了下头，没再说话。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李沛伦觉得腿越来越沉，渴得舌尖发麻，走一步像踩着刀尖。他咬着牙跟，盯着前面那双帆布鞋。鞋带拖着地，灰厚厚裹了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什么色了。他看着看着，脑子里那个“饿“忽然变了一个样。它从胃里涌上来，涌到胸口，涌到喉咙，然后砰地一下炸开了。意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双帆布鞋鞋带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然后没了。

没了。像灯被掐了。全黑。

李永飞走在前头，听见后面脚步声变了。节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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