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
医馆后屋。
阿争又守了一夜,晨光熹微,这姑娘脉搏才终于平稳了些,药还在炉上煎着,血止住了,但烧还是没退。
这姑娘昏迷三天了,阿婆年纪大了,熬太晚身体受不住,都是阿争在守。她有时动动眼皮,每当阿争以为她要醒来时,期待都落了个空。
那日傍晚,阿争去怀府探望,许久未归,天黑了街口还不见人影,阿婆等的心慌,正要出门寻,就见她就背着个人跑回来了,原本想对阿争不守诺言的斥责硬生生被咽回肚里。
“怎么回事?”
“小心点。”
阿婆关了大门,阿争背着姑娘穿过前厅,快步进了后院静室,借着光,把人轻轻放在小塌上。点起灯,阿婆净了手,从柜里取出一只木盒,里面针、刀、镊子码的整齐。阿争搬出酒坛,倒出烈酒,把壶架在炉子上,烧上水,再取苍术、艾叶点燃,驱晦安神。
这姑娘衣着破烂,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看起来颠沛流离已久了。她小心剪开姑娘身上粘连的衣物,待看到伤口,阿婆脸色大变。
“这谁家闺女……”阿婆颤颤巍巍,不可置信的掀开了衣衫一角。
她的背有一道狭长的伤口,像条潜藏在暗处张开血红大口的毒蛇,身上的淤伤青的紫的叠黑的,结的痂旧痕未落又添新痕,或许是长途跋涉,鞋子烂掉了,脚上都是磨破的血泡。
“老天,造孽啊!……”
那晚,大雨如期而至,灯也燃尽了泪。闻着鸡鸣,阿婆去里屋小憩,但阿争知道,阿婆没睡,她听见阿婆在诵读经文,鼻腔飘进一缕檀香。
这姑娘瘦得像根柴,轻得像片纸,阿争背着她跑回医馆时一点不费劲。阿争不禁一阵后怕,当时看不清模样,黑灯瞎火披头散发的,鬼怪般骇人,若是当时她真用十分力道把人实实在在摔地上,怕是阿婆的医术也难挽狂澜。
现在把脸擦干净仔细瞧瞧,这姑娘年纪不大,生的一张好面庞。看她的眉骨,阿争觉得她一定是一个有主见,有心气的人。
她夹起托盘里的一个小箭头,在阳光下仔细瞧,她认得,这是边军弩箭的箭头。这姑娘的肩胛骨上有两枚金钉,阿婆不敢随便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阿争心里乱糟糟的,天是晴了,她心里那块阴云倒是愈压愈重。她到底是什么人,又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一个灵魂,在这难耐的痛楚中,一步步撑过这漫漫长路。
把毛巾拧干,敷在姑娘额头上降温,阿争端着盆子出去,带上房门。医馆院子虽小,却井井有条,晒药架上摊着草药,墙边有一口井,还有几只缸,盛清水也接雨水。
医馆前厅通向后院的门没关,厅里聚了几个婶子婆婆,杨家三婶也在,很稀奇没听到她的大嗓门。
“玉芬,你跟你家老头上哪去了,怎么好几天没看着你俩呢?”
玉芬三婶子压低声音,赶紧环视四周,“哎呀,快别提了。”
“咋的了?”阿婆也不禁好奇问起来。
“哎呀,骇死我了!”现在想起来她还心有余悸,必须得喝口水,抚抚胸口顺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骇死我了!”
阿争一边打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她们闲聊。
“俺和老头去山南看二丫头,刚进门,外头就闯进来一队兵,打浊城来的,要挨家挨户搜逃犯。”
“一看俺俩背着包是外头来的,直接把俺俩按地上,要给俺们押走。”
“啊?没证据随便拿人?”
听玉芬婶子这一说,大家都急了。
“俺说是来看姑娘姑爷的,他们不管,只是问村里来没来外人,胖的要抓,瘦的要抓,年轻丫头也要抓。”
“听说逃犯是个女的,刚被押到浊城一天,就被一个胖的一个瘦的给劫走了。”
“俺闺女去问,问就凶,说不要多嘴。”
“没有画像,没有名字,就这样胡乱抓人,咋能找的见嘛。”
“就是,抓这么多人能审过来吗?”
“然后呢?”大家议论纷纷,都为玉芬婶子抱不平。
“被抓的要下牢,他们说要被打,为了救俺俩……”
“俺闺女把她陪嫁的镯子拿出来了,”说到这儿,玉芬婶子几近哽咽,“有个军爷心好,看我年纪大腿脚不好,的确是来看闺女的,把我放回来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屈打成招,“孩他爹呢?”
“后来查实了俺们是来探亲的……哎,能给的俺都给了,求通融才把俺家老头当天放了……”
前厅一阵喧然。
“俺俩这就赶紧回来了,”婶子抹抹泪,“我看早晚也要搜到咱们这边来。”
阿争心里腾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这种不安愈演愈烈。能调动边军从浊城到周边的山南村,这样大范围的大张旗鼓的找人,这三个人一定非同一般。
婶子说得对,没有依据这样乱翻乱找,这怎么能找到?边军再急也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搞。若搜查范围扩大至临秀,势必也要掀起这样一波搜查。
阿争抱着水盆回到后屋,轻轻掩上门,赶紧插上门栓,女孩已经醒了,半撑着小塌想要努力坐起来。
这姑娘身脉皆损却无残花之态,眉峰自成傲气,眼尾微微上挑,睫似苍鹰展羽翼,眸似月轮映飞星。
她盯着阿争,充满疏离,戒备和审视。那双眼仿佛有一种神力,一望就让人就陷了进去。
阳光斜斜的从窗子打进来,落在她的睫上,落在她的略带琥珀色的瞳中,那真是一双美的见过就不会忘却的眼睛。
待阿争端着碗从里屋再出来时,婶子们早就离开了,阿婆在分拣药材,看见她出来,问道:“醒了?”
她点点头,走过去,帮阿婆包装。
“喝了点粥,烧退了,又睡下了。”
“这闺女打哪来?”阿婆问到。
阿争瞟了一眼门口,两三个士卒从门口经过,她赶紧低下头。
待脚步声远去,她小声说:“浊城。”
“哎……”阿婆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造孽。”
阿争沉默着,手上利索的包药材,没一会儿,门外,怀远知的轿子来了。
怀远知披着狐白千金裘站在门口,墨发挽起,更显天官贵胄,脸色看上去红润了很多,老管家徐福在他身后,给他挡着门外的风,小丫头百灵在门口,和轿夫说着什么。
阿争往后院瞄了一眼,赶忙迎上去,满脸担心。怀远知似乎知道阿争要说什么,笑道:“已无碍了,在家里闷,出来走走。”
徐福笑着接茬:“这些天也是巧,姑娘来时公子还歇着,没和阿争姑娘碰上面,天天记挂着,今个可再也躺不住了,非要亲自过来,老奴可禁不住念叨了。”
阿争看着怀远知,他没搭话,面颊闪过一抹可疑的飞霞。
“那这倒是我的不是了,”阿争笑道,“要知道今儿个公子要来,我就早早在怀府门口守着了。这才见好,天又凉,车又颠……”
怀远知轻咳一声,打断了阿争的唠叨。
“你看,刚说完,福叔今个不得赖上我,在医馆不走了啊。”
徐福大笑。
怀远知向后院走去,后院有两间房,稍大些的,是阿争和阿婆的寝室,另一间小屋是静室,为诊后留观而设,针灸推拿正骨,或病人短暂休息,也在此处。空闲时,便是阿争的书房,她爱靠坐在窗前的小塌上读书,偏偏怀远知也爱往这跑,于是和阿争一人一边,一起喝茶读书。
“最近又乱起来了,百灵说早上城东来了两队人马,在挨家挨户搜逃犯,他们搜得紧,不久就要往这边来了。”
阿婆在诊室会诊,前厅没人,阿争把连接后院的通门关上。
阳光正好,小院的小石桌石凳也晒暖了,怀远知在静室对面的石凳坐下,他看向阿争:“你和阿婆近日小心些,这逃犯穷凶极恶,偷盗抢劫,杀了不少人。”
阿争在门口坐下,给怀远知倒上一杯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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