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魂》
“收完了?”岸边的水鬼探出半个身子。
辛芒点了点头,顺手从鱼篓里捞起一条,拎在手里掂了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你个事,可曾见过一个小鬼,年纪不大,受了伤往这边跑的?”
“是被你打伤的吧?”水鬼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你哪回有过失手,没收他,那就是存心逗他。不过嘛,他回来时可叫得够惨的,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你何时变得这么八卦了?“辛芒眉毛微微一动,“告诉我他往哪去了就行。”
水鬼往竹林的方向指了指。
辛芒提着鱼就走了,没有往竹林去,径直往家走。
回家后她把鱼放进小水缸里养着,不急着吃。
收魂师的日子大抵是在夜间过的。趁天色阴沉或月光铺地,她翻了一小块地,洒下苋菜和空心菜的种子,用不了多久便能掐嫩梢吃啦。天亮之前,她又把水缸挑满了,够用好几日。
辛芒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井井有条,和养母在世时没什么两样,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她心里那一点酸涩,从今往后,这条路只剩她一个人走了。
日子照旧往前淌。她回到屋里,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个破洞,懒得去补,索性往摇椅上一躺,又睡了一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孤独像西州的沙土一样,沉甸甸地铺满了每一天。她在日光下沉眠,看着月亮西沉,偶尔能赶上朝霞泼开的那一瞬,像昙花一现。空心菜都吃过好几茬了。偶尔为了收魂离家几日,回来时沙石地里的物件总落一层厚灰,辛芒不会一股脑全擦干净,会留着花几天去做,但养母牌位前的纸钱,总是要多烧几日的。
冬日天光总是灰蒙蒙的,许多鬼魂也敢在白天出来晃荡。辛芒见了不少鬼的热闹,却再没见过戴耳。
冬至这天,辛芒一个人煮了赤豆糯米饭,又喝了几口冬酿酒。她正准备脱下厚重的冬衣睡觉,忽然感觉身侧一凉,一转头,竟是几个月不见的戴耳。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周身阴气沉沉,直直地盯着她,像要生生把她看穿。
辛芒手上动作一顿:“你来干什么?”
“亏你还记得我。”他慢慢靠近,魂体化作风似的绕到她身边,凑在耳侧,“你说过太阳下山就补屋顶,可那地方现在还是破的,你个骗子。”
辛芒神色微僵,没料到他记着这个。其实她补过的,某个乌云压顶的午后,她爬上屋顶重新苫过茅草,可没过几天又被风卷跑了。后来没怎么下过雨,便是冬日落雪也成不了灾,她便没再管。
她面色淡淡的:“我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寻仇?不,我想通了,我是来跟你道歉的,然后要你还债。”
戴耳退开半步,在她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我不该趁你睡着脱你手套,是我的错,对不住。”他直起身,指了指自己胸口,“但你的铜钱把我打成这样,这地方我修了好久才修好,你得补偿我。”
辛芒嗤笑一声:“我从不补偿鬼。”
“鬼又怎么了?你答应过不收我,却差点把我打得魂飞魄散——你失言在先,不占理的是你。”
“那是我以为你要害我,误伤罢了。别吵我睡觉。”
她不愿再多说,把冬衣和葫芦一干物件挂好,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
“你可真狠心!”戴耳冲到床头,“我走了这么久,你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拖着一副残魂四处飘荡,多危险啊,你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
辛芒闭着眼:“是你自己跑走的。”
“我不跑,你就要杀了我!”他嘶声吼道。
“你已经死了,我杀不了你第二次。”
“你是要收了我。”
“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哼!你就这种脾性,难怪没朋友。”
戴耳负气转身,穿墙而出。
辛芒困得眼皮打架,况且今晚还有任务。她扫了一眼空荡的房间,懒得去追,沉沉睡了过去。
戴耳在屋外绕了一圈又一圈,逼着自己冷静,若还有肉身,这会儿心火怕是要把天灵盖顶穿了。他索性飘上屋顶,在破洞旁边坐下来,从上往下望,摇椅和桌上那碗白梅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梅子……什么味儿啊?”
“应是甜的……”
惨白的天空飘起了雪,雪花穿过他的魂体,落在破洞处,和横七竖八的茅草缠在一起,渐渐结成薄冰,竟把那空洞补上了。
戴耳望着远方,河岸边炊烟袅袅,看着比这间茅屋暖和多了。他忽然想起北州,那里应该一直在下雪吧。家里那几个小毛孩最爱在雪地里撒欢,三五成群扔雪球;或者去南翠湖滑冰,五妹每年都要缠着他和几个哥哥姐姐去玩上几天;母亲炖的萝卜羊肉,更是全家都惦记的……
想到母亲,戴耳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死得太早了,连孝都没来得及尽。人人只知他在闭关,恐怕至今都没人发现他死在灵珂潭底。真羡慕有肉身的人啊,痛快地哭出眼泪来。
他在屋顶坐了一整天,说是淋了一天的雪、吹了一天的风,其实什么也没淋着、没吹到。
一日安眠。戌时初,辛芒醒了,脑袋还有些醉酒的昏沉,但不耽误做事。
她带上收魂的家什,挑了一双鹿皮手套戴上,又将白梅全数装进布袋,关了门便往外走,没瞧见屋顶上坐着的鬼。
“喂!”戴耳喊住她,“你要去哪儿?”
辛芒这才抬起头:“你还没走?”
“你不是说我想待就待吗?”他飘了下来,“而且你不把屋顶补上,我绝不走。”
“随你。”
辛芒懒得再说,转身就走。她其实早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只记得当时天热,有他在屋里能凉快些,才没赶他,如今数九寒天,留着他只怕更费炭。
戴耳望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在心里下了结论——她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又硬又臭。
“脾气真臭!”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飞快飘到她身边,“你还没说去哪儿呢?“
“与你无关。”
啊。好冷漠。比鬼魂还冷。
戴耳索性不问了,就这么跟着。辛芒侧目瞥了他一眼,略显不耐:“你非要跟?”
“你不肯说,我就自己一探究竟呗。”
“我要进城,人多,你不怕?”
“不怕。”戴耳反倒来了兴致,“人多好啊,热闹,我生前就爱凑热闹。”
“可我不是去凑热闹的,我是去收魂。”
“那也好啊,我还没见识过收魂呢,你就让我开开眼。”
“你哪儿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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