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学录不好当,全来招惹我》
沈知屿将假条轻轻放在桌角,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交差便匆匆离去。
短暂沉默过后,他压低了平日清亮的语调,裹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腼腆,缓缓开口:“江学录,明晚……你可有安排?”
江云晚正垂首伏案登记名册,笔尖一顿。
三月十八。
这几日经手的假条数不胜数,页页皆是探亲小聚的事由,但都在这一天,重复繁杂的差事早已磨得她身心倦怠。
事实上她自己的来日谈不上半点空闲。
未归档的假条、待录入的月考成绩、尚未收尾的执事名册,桩桩件件堆积案头。明日学子外宿请假只会更多,手头琐事只会成倍累加。
她此刻唯一的期盼,便是今夜明日皆能准时下值,回到柳巷小院安稳歇卧,暂且抛开一身公务烦扰。
沈知屿眼底盛着满室暖阳,眸光澄澈干净,静静等候着她的答复。
“下值之后,”江云晚抬眸,褪去了职场周全的客套,只剩连日劳碌沉淀的真切疲惫,“我只想回家安稳歇息。”
她素来隐忍自持,周文远问询辛劳,她只答尚可;苏叙言问及繁忙,她只道无妨。
所有奔波疲惫、琐碎烦躁、不愿外露的软弱都被她层层掩藏,从不让人窥见分毫。
唯独面对沈知屿时,心底真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难得的松弛与破例。
沈知屿唇角本扬起浅浅笑意,正要应声,目光却在扫过她的面容时,笑意僵在脸上。
阳光斜射,衬得江云晚眼底一圈乌青格外清晰,沉淀着连日熬夜伏案的倦色。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上。层层卷宗堆叠整齐,纸页错落铺开,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无尽繁杂的公务。
少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唇边笑意尽数敛尽。沉寂片刻后,他放轻语调,温柔宽慰:
“那学录好好歇息。”他稍作停顿,笨拙地斟酌字句,“旬假就近了,届时总能轻松些。”
江云晚垂首继续落笔,字迹平稳沉静,透着早已习惯的淡然:“旬假向来是学子的清闲,我们值守之人当属旬假前后事务最繁,从来无从松懈,这便是国子监的常态。”
沈知屿一时语塞,他抬手抓了抓发顶,眉峰微蹙,满是真切的困惑:“那……怎样才能让学录少些劳碌?”
江云晚本想直言无解,国子监公务层层衔接,源源不断,本就无半分清闲可言。
可笔尖顿在纸面,她忽然心念一动。
武学堂子弟向来跳脱不羁,斗殴翻墙、校场滋事已是常态。
每一次生出事端,都有厚厚一叠过失名帖、惩戒记录送至学录厅,全都需要她逐一整理归档,凭空多出无数琐碎工作量。
旁人只当是武学堂积习难改,唯有她日日收拾残局,受尽烦扰。
她压下心底悄然漫起的浅淡笑意,抬眸望向少年,神色端正肃穆:
“若武学堂诸位学子能安分守己、少生事端,”她如实道出症结,“学录厅便能清净不少,我也能轻松许多。”
沈知屿微微一怔,转瞬眼眸亮彻,瞬间摸清关键。他重重点头,脊背挺得笔直,神色认真又笃定。
“我懂了。”少年语调铿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往后武学堂绝不会再有人惹事给你添乱。”
话音落地,他不再多言,不像往日那般拖沓闲谈,也不奢求半句道别,转身便大步离去,步履匆匆,似奔赴一场郑重要事。
江云晚凝着他利落的背影,微微失神。
廊下暖阳落在他劲装肩头,铺出一层细碎柔光。
她缓缓垂眸,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这是整日劳碌过后,她第一次生出发自心底的轻松笑意。
窗外日色徐徐西斜,案头天光缓缓褪去,光影上移,漫过四壁墙面,落满书架顶端,暮色悄然浸染庭院。
司业值房内,沉静幽暗。
苏叙言端坐案前,面前摊开厚厚一叠卷宗,目光凝滞悬空,久久未落于纸面一字。
他掌心静静托着一支海棠玉簪,玉质温润通透,顶端雕着一朵含苞海棠,雅致玲珑。
垂眸凝望间,指腹一遍遍轻摩挲花瓣纹路,动作轻柔至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掌心久熨玉簪,微凉玉色早已浸透温热体温。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响。
苏叙言指尖一颤,回过神来。他近乎本能地抬手,迅速将玉簪敛入袖中,动作仓促,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稳了稳纷乱的心绪,压下起伏气息,声线恢复平日低沉平淡:“进来。”
木门轻开,江云晚抱着一摞高耸文书走入屋内。卷宗堆叠过高,几乎遮去大半面容,她只能低头紧盯前路,步步稳妥前行。
望见她的一瞬,苏叙言脊背比方才绷得更紧,袖中指尖轻触簪身,微顿须臾后又悄然松开。
江云晚心神皆系于怀中卷宗,全然未曾察觉苏叙言的异样。
行至案前,她轻轻放下整摞文书,纸面落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劳烦司业审阅这些卷宗。”江云晚的嗓音微哑,裹挟着整日伏案的倦怠。
苏叙言沉默不语,沉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缓缓扫过她微乱的鬓发,最终定格在她眼底不散的乌青之上。
视线牢牢黏附,无从移开。
换作平日,他定会起身搭手,或是温言安抚一句辛苦。可此刻他端坐未动,一瞬不瞬凝望,静静收纳她所有的疲惫倦态。
江云晚静待片刻,没有听见应声,不由抬眸,紧接着便猝不及防撞入苏叙言深沉凝定的眼眸。
苏叙言似被这对视灼了一瞬,迅速敛神移开目光,垂眸看向案头卷宗,指节轻叩桌:“辛苦了,放在此处便可。”
江云晚心底微生疑惑,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今日的苏叙言格外反常。她略一迟疑,轻声问询:“司业今日……可是有烦心事?”
苏叙言静默片刻,目光从她脸上匆匆掠过,转而望向窗外疏落的海棠枝桠,语速比平日迟缓些许:“无事,只是今日请批外出的学子格外繁多。”
这话恰好戳中了江云晚整日的烦闷,积攒的疲惫终于寻到共鸣之处。
“正是如此!”她语调微扬,带着觅得知音的真切感慨,“明晚申请外宿的学子数不胜数,我从前几日就开始忙假条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凑到一块去了。”
苏叙言静静听着她的细碎絮语,目光不知何时再度落回她的眉眼之间,唇角不由微动,藏着一丝不敢外露的柔软情愫。
江云晚倾诉完毕,抬眸又对上他过于专注的眼神,心头微怔,下意识抬手轻拂脸颊:“司业,我脸上可是沾了墨迹?”
苏叙言望着她懵懂茫然的模样,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笑意清淡,只唇角微微上扬,却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泄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见他含笑,江云晚也不自觉弯起唇角,整日堆积的劳碌与烦闷顷刻消散无踪。
苏叙言轻声发问,语调温润柔和:“你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江云晚微微一愣,快速回想日期——三月十八。
下一瞬,她豁然惊醒,眼眸倏然睁大,眼底满是恍然。
是连理节。
连日公务缠身,她早已将这民间佳节抛之脑后,也难怪今日学子争相请假外出。
苏叙言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晓她已经记起。
他垂眸敛神,暗自稳下心绪,再度抬眼时,目光愈发沉敛认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明晚老地方照旧?”
闻言,江云晚脸颊泛起温热,心底涟漪层层叠叠。她想起往年连理节时暖灯热茶,静谧雅间里,二人相对闲谈的安稳光景。
从前每一次相约,都是她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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