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瑛子撞进了他的眼神里，那瞳仁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干咳了一声，正打算找个借口岔开话题时，手机响了起来，是沈知禾打来的电话。

接通之后，那头传来了声音：“瑛子，谢俊生的律师联络我了，他同意调解。”

“调解时间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上午，那是你提起离婚诉讼第一个月期满的最后一天。”

“地点定了吗？”

“南城家事法庭，如果不接受调解，提起诉讼的话还需要半年的时间。”沈知禾的声音依旧干净利落。

“好，我接受调解。”郑瑛子应了一句，挂了电话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总算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拉锯战，那场错误的婚姻，终于要随着这一场配方之争，彻底画上句号了。

之后的时间里，郑瑛子把重心全部投入到工作中，以及筹备和谢俊生谈判的相关筹码里。

……

周三上午八点五十，南城家事法庭在老城区司法大楼七层。

郑瑛子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沈知禾已经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了。

“他来了吗？”

“在调解室里坐着了，穿着深蓝色西装，发型都换过了。”沈知禾把文件夹递给她，又降低了分贝的补了一句：“不过憔悴得厉害，眼袋都遮不住了。”

郑瑛子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舒颜品牌被飞检的新闻稿夹在附件里，上头用红笔圈了几个数据。

“舒颜的代工厂已经被责令整改，线上渠道的销售资质被吊销，线下铺货也冻住了大半，仓库的那批产品只能砸在手上了。”

沈知禾推了推眼镜，“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才会主动联系调解，但你要做好准备，他一定会趁机提条件。”

“我明白。”

郑瑛子合上文件夹，拉了拉西装外套的袖口，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停，眼底已经恢复原有的冷漠：“走吧。”

-

调解室开着中央空调，一张长桌把两边隔开。

谢俊生西装革履地坐在对面，但和上次在咖啡馆那副精明样子相比，如今整个人都颓靡了一圈。

眼睛下面的青黑根本遮不住，发际线也往后退了些，金劳还带在手腕上，表带却松了一截。

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律师，眼镜片后面的目光看着精明，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那样子，分明是清楚这场仗不好打。

调解员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女法官，开场按流程问了双方意见，确认了双方都同意离婚，随后进入到财产分割的谈判环节。

谢俊生的律师先开了口，长篇大论地陈述谢俊生在品牌运营中的贡献，把他打造成一个英明努力的品牌创始人。

等到他说完之后，法官安排让女方发言，沈知禾才不紧不慢地翻开了文件。

“我方认可谢俊生先生在品牌早期运营中付出过劳动，这部分已经通过薪酬和项目奖金做了对等补偿。”

“此外，我方还额外提出在归还152万彩礼之外，给了368万的离婚财产补偿和一个独立洗护品牌的转让。”

“但品牌核心资产，账号、商标、配方专利和供应链体系，均在郑瑛子女士名下独立注册，属于婚前财产。”

话说到这份儿上，谢俊生的律师还想反驳：‘但……’

“行了，别说了。”对面的声音打断了那律师。

谢俊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的时候，视线落在对面郑瑛子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瑛子，我不跟你争了。”

郑瑛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手搭在文件夹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的压痕。

“但舒颜那边你看到了，工厂被查，店铺被关，货都被压在仓库了。”

谢俊生的嗓音有些干涩，目光游移了片刻，还是张了口：“我就一个条件，只要你同意，按你的方案来。”

“什么条件？”郑瑛子抬了抬眼皮。

“舒颜积压的这批货，你帮我清掉。我按出厂价给你，定价和营销策略按你的来，挣的算你的，我只想把货值变现。”

沈知禾眉头一皱，正准备开口时，却被郑瑛子抬手示意打断。

“货值多少？”

“大概三百多万。”

“你已经被查封了，如果强行销售，属于违规操作。”沈知禾强行打断了她的谈判，“现在市监局查得严，你这条路子行不通。”

谢俊生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指了指，然后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我可以按照正确配方备案，标签包装我安排重做，然后给你合法合规的产品。”

郑瑛子看了沈知禾一眼，沈知禾翻了资料，确认新的检测报告确实在附件里。

“在产品合规的前提下，我可以想办法消化掉你的库存，但我有几个条件。”

郑瑛子拿出一份备好的文件递过去，语速都放慢了些。

“第一，你和梁舒窈公开道歉，承认你们的错误；第二，你们两个人今后不能绑定我来蹭热度；第三，这批货如何清仓我说了算；第四，你要承诺我转让的品牌不能违规销售。”

调解室只剩下郑瑛子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

“你同意的话，就签了这份协议。”她指了指文件。

谢俊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了几下，目光在她脸上和文件上来回游移，那点残存的不甘还是被现实摁下了头。

最终，他拿起了笔，翻开了文件。

签名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尖停了停，随后还是利落的写下最后一笔。

沈知禾对完签名和手印，把两份协议分别装好。

调解员确认了双方意见一致，当即宣布调解成功，限期十五日内到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手续。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谢俊生跟在身后喊出了声。

“瑛子。”

郑瑛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这么多年了，你对我就没有一点舍不得吗？”

她侧过半张脸，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下颚的弧度。她正打算开口的时候，走廊那头先传来了声音。

“哥，也许，你早就弄丢了她。”

郑瑛子寻着声音望去，只见走廊尽头逆光走来一个人影。

他西装革履，肩宽腰细，锃亮的皮鞋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鼓点上，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直到越走越近，贺铮的轮廓更加清晰。

这一回他把头发梳了上去，露出了完美的额头，在光线下勾勒出英挺的鼻梁，金丝边框的眼镜下，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尤为深邃。

“姐姐，我来接你回家。”

他刚开口，眉眼已经弯出了月牙，又恢复了平常那副人畜无害的弟弟模样。

郑瑛子迎着贺铮迈开了轻快的步伐，唇角扬起了少有的弧度：“走吧，我饿了，中午去吃海鲜鱼片粥。”

谢俊生站在调解室门口，看着她和贺铮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手里握着的那份协议副本，都起了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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