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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银针葬了神仙》

2. 第二章 地狱里的老中医

铁面的第一拳把王尧打飞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起手式,没有怒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比王尧脑袋还大的手——像拍一只苍蝇一样拍在了王尧的胸口。

王尧感觉自己被一辆卡车撞了。

他的后背撞在铁丝网上,铁丝网的网孔在他皮肤上压出密密麻麻的菱形印记。然后他从铁丝网上滑下来,嘴里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胸口像被人用锤子凿了一下——不,比锤子更深。他能感觉到那一拳的力量穿透了胸壁,穿透了胸骨,直达心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像一个被踢了一脚的皮球。

"起来。"铁面说。

王尧趴在地上,花了三秒钟让自己的心脏恢复正常跳动。医学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先用两秒钟评估了自身的伤势:胸骨没有骨折,肋骨没有断裂,但左侧第三肋软骨可能有轻微挫伤。呼吸有些困难,但不是因为气胸,而是因为膈肌痉挛。

能站起来。

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

"你在给自己看病?"铁面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在评估伤情。"

"评估出什么了?"

"没有骨折,没有气胸,膈肌受到冲击后痉挛,大概十五秒后恢复正常。"王尧抬起头,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你出拳的时候控制了力道。"

铁面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一拳杀了我,你的拳头应该再往左两厘米,"王尧说,"那个位置正好是心尖搏动点,力量足够让心脏产生不可逆的震荡。但你没有。你打的是膻中穴偏左半寸的位置——这个位置会造成剧烈疼痛和短暂的呼吸困难,但不会致命。"

铁丝网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铁面笑了。

"有意思。"他说。

这两个字王尧听过。上一次是鬼手说的。但铁面说的"有意思"和鬼手说的"有意思"完全是两回事——鬼手的"有意思"是一个猎人看到值得驯服的猎物时的兴趣,而铁面的"有意思"更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一块好材料时的满意。

"再来。"铁面说。

然后他出了第二拳。

铁面的训练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停过。

不是那种有课表的训练,不是早上八点集合下午五点解散的训练。铁面的训练是全天候的——你吃饭的时候他可能突然给你一脚,你睡觉的时候他可能把你从梦里拽出来摔在地上,你上厕所的时候他可能从背后锁住你的喉咙。

他的逻辑很简单: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动手。

"规则?"铁面站在方框中央,对着十几个新来的学员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在铁砧上。"战场上没有规则。你唯一需要记住的只有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站着的人赢,倒着的人死。"

同期学员一共十四个人。

王尧很快记住了其中几个。

**陈墨**。男,二十四五岁,瘦高个,戴一副半框眼镜——在这个地方眼镜是违禁品,但铁面破例让他戴了,因为他的视力差到摘了眼镜就是半个瞎子。陈墨是这批人里最奇怪的,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几乎是超然的态度。他以前是学什么的,谁也不知道。他从不主动和人说话,但每次铁面的训练课,他都是最认真的那个。他挨打的时候不叫,打人的时候也不犹豫。王尧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第三天——铁面让所有人对练,陈墨的对手是一个前拳击手,比他重了整整二十公斤。陈墨被打了整整五分钟,鼻血糊了半张脸。但第六分钟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缝隙——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学过解剖学的人才能理解的缝隙——他用掌根精确地击打了对方的眶下神经出口。

一拳。对方整条左半边脸失去了知觉。

**阿彪**。男,二十八岁,东北人,当过三年兵。是这批人里体格最好的,一米八三,九十五公斤,浑身肌肉像铁板。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习惯用力量解决问题了。在铁面的训练体系里,力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铁面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米九五,但他的战斗方式几乎不依赖蛮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确。阿彪花了整整两周才接受这个事实——当他第三次被铁面用一个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摔倒在地时,他终于明白了。从那天起,他开始学着观察,学着思考,学着在每一次出拳之前先理解对手的身体。

**瘦猴**。男,年龄不详,据他自己说是二十二,但看起来像三十。人如其名,瘦得像一根铁丝,但异常灵活。他能把自己塞进任何狭小的空间——通风管道、排水沟、甚至一个半米见方的木箱。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从来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手上有过人命。不是在这里,是在外面。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特殊的空洞——不是刘大柱那种被毁掉后的空洞,而是一种提前挖好的空洞,像是早就把某些东西从心里搬走了。

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人。有南域来的少年兵,十几岁就会用AK;有南越的毒贩,手指上有常年扣扳机留下的茧;有南洋群岛的地下拳手,被打断过十七次鼻梁;甚至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从长相看像是华夏人,但从不说话,只在训练时互相配合——他们之间的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然的,像同一个灵魂被劈成了两半。

十四个人。十四种来路。一个共同点:每个人都是从地狱里被捞出来的,又被扔进了一个更深的地狱。

这就是森罗殿训练营。

铁面的训练体系,王尧后来称之为"解构"。

不是解构哲学,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解构——把一个人体拆解成零件,然后再重新组合。

第一周:认识身体。

铁面让所有人脱了上衣站成一排。他走过每一个人面前,用一根手指在他们身上点。每点一下,就要说出那个位置的名称——不是通俗的名称,而是精确的解剖学名称。

"斜方肌。"他在阿彪肩膀上点了一下。

"竖脊肌。"他在陈墨背上点了一下。

"腹外斜肌。"他在王尧腰侧点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打人。

不是乱打。他打每一个位置的时候,都让被点名的那个人说出肌肉的起止点、功能、支配神经。答不上来就挨打。打到你答上来为止。

王尧在这种训练里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能打——恰恰相反,他的体能在这批人里排倒数第三。而是因为他的知识储备。医科大学三年,他花了上千个小时在解剖室里,亲手解剖过八具尸体。他能记住每一块骨头、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的位置和名称——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像地图一样刻在脑子里。

当铁面一掌拍在他后背的"至阳穴"位置时,他能立刻说出:

"第七胸椎棘突下,斜方肌下缘,深层是竖脊肌。深层有第七胸神经后支通过,附近有肋间后动脉分支。"

铁面停了一秒。

"你以前学过中医?"

"没有。但我学过解剖。"

"一样的东西。"铁面说,"从不同的门进同一间屋子。"

这句话王尧记了很久。

第二周:学习发力。

铁面教的不是拳击、不是泰拳、不是任何一种有名字有流派的格斗术。他教的是一种极其原始的东西——怎么把人弄倒。

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把人弄倒"是一门精确到毫米的科学。

"人体的重心在第二骶椎前方,"铁面站在方框中央,用一种讲课的语气说,"当重心的垂直投影超出支撑面的边缘时,人就会倒。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把人推倒——那需要太大的力量——而是让他的重心偏移。"

他走到阿彪面前。阿彪比他轻了至少十公斤。铁面只用了一根食指。

他的食指轻轻点在阿彪左锁骨下方的一个位置——王尧认出那是臂丛神经的体表投影点。力量不大,大概只有几公斤。但阿彪的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力量,像一个布偶的线被剪断了一样。在这个失衡的瞬间,铁面的另一只手——只是两根手指——推了一下阿彪的胸骨。

阿彪倒了。

一百八十五厘米、九十五公斤的身体轰然倒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全场鸦雀无声。

"看到了吗?"铁面说,"不是力量,是结构。你不需要比对手强。你只需要找到他结构中的缺陷——然后轻轻一推。"

王尧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某种东西。

那不是一个杀手在教杀人。

那是一个医者在教人理解人体。

训练营的第三周。

王尧第一次见到水牢。

起因是一次惩罚。

他在对练中没有及时收手,一掌打中了对手的太阳穴。对手——一个南域来的少年兵——当场昏迷。王尧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还没有学会控制力量——他的掌根击中了一个精确的位置(翼点,颅骨最薄弱处),如果力量再大三成,就会击碎颞骨,刺破脑膜中动脉,造成不可逆的硬膜外血肿。

但"没有打死人"不是理由。

"你的问题是,"铁面站在方框边缘,低头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打哪里,但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

王尧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自己也没少挨打。"什么意思?"

"你知道太阳穴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你知道击打太阳穴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但你还是打了。为什么?"

"因为对练的时候——"

"因为你在害怕。"铁面打断了他,"你害怕对手先打到你,所以你选择先攻击。这是本能,不是技术。本能是最低级的东西——任何动物都有本能。我要你做的不是靠本能战斗,是靠理解。"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去水牢待三天。想清楚了再出来。"

王尧被两个人拖走了。

水牢在训练营的最底层。

从训练场到水牢,要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下坡通道。通道是直接在山体里凿出来的,岩壁上渗着水,空气湿冷得像掉进了冰窖。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变成了一个石室。石室的地面上有一个铁栅栏盖子,下面是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池子。

池子里全是水。

浑浊的、带着铁锈色的水。水面离地面大约半米,池深看不见底。

铁栅栏被打开了。

王尧被推了下去。

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本能地挣扎着浮上来,双手抓住了池壁。池壁是粗糙的岩石,指甲刮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大口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腐败的甜味,像是池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分解。

然后他看到了。

在水下。

当他浮出水面、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他看到了池子的另一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半坐在水下,背靠着石壁。他的身体被铁链固定在墙上,手腕、脚踝、腰部各有一道铁链。他的头微微仰着,嘴巴刚好露出水面,呼吸缓慢而平稳。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不是闭着的。是空的。他的眼眶里有两个深陷的洞,眼皮塌陷在里面,像两颗被摘掉了果实的空壳。

他是瞎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瞎。王尧后来仔细观察后发现,他的眼球不是被挖掉了——是被针刺瞎的。两根极细的银针还残留在他眼眶的底部,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光线合适,能看到一丝微弱的金属反光。

这种手法——

王尧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在中医课上见过类似的描述。《黄帝内经·灵枢》里有一段关于"绝脉"的记载:以针刺入目系,阻断目系与脑的联系,可使人永久失明而不伤性命。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刑罚,也是一种极其精妙的针法——因为它的精度要求在毫厘之间,偏一毫就可能刺穿眼球,偏两毫就可能伤及视交叉,造成脑损伤。

能把两根针精确地刺入这个位置的人——

"你看什么?"

瞎眼老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砂纸,但语调出奇地平稳。

"你的眼睛——"王尧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什么好看的。"老头说,"死了十几年了。"

"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老头打断了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王尧——尽管他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你的掌法不对。"

王尧愣住了。

"你今天打那个南域小孩,"老头的声音像一根细线,从水面上飘过来,"掌根发力,走的是手厥阴心包经的路线。但你发力太直了,力量全送出去了,没有回旋。这样打下去,你迟早把自己的掌骨打裂。"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被打下来了。"老头说,"你落水的声音很重,说明你身上有伤,至少两根肋骨受了冲击。你呼吸的时候右侧比左侧浅,说明右侧膈肌受到压迫。你刚才抓池壁的时候,右手明显比左手用力——你的左手受伤了。"

王尧沉默了。

"你只靠听,就能——"

"小子,"老头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我看不见了,所以我只能听。一个人只能听的时候,他的耳朵会比你的眼睛厉害十倍。你身上每一处伤、每一根骨头的位置、每一条血管的搏动——我都能听到。"

他停了一下。

"这也是针法的一部分。"

王尧在水牢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学到了比铁面的训练更多的东西。

不是老头主动教的。老头几乎不和他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虽然闭不闭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沉默地泡在水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但偶尔,他会说一两句。

第一天。

王尧在水中泡了六个小时后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水温和体温接近——而是因为肌肉在持续浸泡中开始痉挛。他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灼烧感。

"你在水里的姿势不对。"老头忽然说。

"什么?"

"你在对抗水。"老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在用肌肉的力量保持平衡,这会让你很快耗尽体力。水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的支撑。"

"那我该怎么做?"

"放松。让你的身体沉下去,然后让水把你托起来。"

王尧试了试。他放松了全身的每一块肌肉,让身体慢慢沉入水中——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当他完全放松的时候,水确实在托着他。不是浮力,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水流的压力均匀地分布在他的全身,像一个巨大的手掌,从四面八方同时支撑着他。

"感觉到了?"老头说,"这就是'顺'。不是对抗,是顺应。针法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刺入,是怎么顺应。"

第二天。

王尧的饥饿感已经从剧痛变成了钝痛,再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空白。他的胃不再收缩了,好像身体切换到了另一种能量供给模式。

"你学过中医?"老头问。

"大学选修过一学期。"

"一学期。"老头嗤了一声,"一学期够你认识几个穴位,但不够你理解经络。你知道什么是经络吗?"

"神经系统的分支——"

"错。"老头的语气干脆得像切了一刀。"经络不是神经。经络是气运行的通道。气不是空气,不是氧气,是比这些更基础的东西。"

"更基础?"

"你学西医的,你知道人体的生物电吧?"

"知道。"

"生物电在导线里跑,经络就是人体里的导线。"老头说,"西医用电极刺激神经来治病,中医用针刺激穴位来调气——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你们的导线不同,信号不同,频率不同。"

王尧怔住了。

他是一个接受了三年现代医学训练的人。在他的知识体系里,经络是一个"不科学"的概念——没有解剖学证据,没有组织学基础,甚至不存在于任何教科书里。但此刻,一个泡在水牢里的瞎眼老头,正在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方式重新解释这一切。

"你不信。"老头说。

"我只是——"

"没关系。"老头说,"不信最好。信了反而学不好。最好的学生不是信的人,是怀疑到骨子里、然后又亲眼看到的人。"

他忽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王尧在昏暗中勉强能看到——手指的形状极不正常。每一根手指都异常修长,但指腹上布满了老茧,厚得像一层甲壳。最奇特的是他的食指和中指——这两根手指的指尖微微向内弯曲,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形,像是常年捏着某种极细的东西形成的。

"你的手。"王尧脱口而出。

"嗯?"

"你的手指——是指力变形。食指和中指的远端指间关节有长期的屈曲应力导致的骨质重塑。你——你捏针至少捏了四五十年。"

老头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

"医学生。"他说,"果然是医学生。"

第三天夜里——或者说第三天,因为水牢里没有昼夜之分——老头第一次讲了自己的故事。

起因是王尧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针法——是谁教的?"

"没有人教。"老头说,"自己悟的。"

"不可能。针法不可能自己悟出来——它需要传承,需要——"

"需要师承?"老头嗤笑了一声,"师承是给笨人准备的。天才不需要师承。"

"那你——"

"我年轻的时候,"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发生在几辈子以前的事,"在一个村子里行医。赤脚医生,你知道吧?就是那种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土郎中。我师父——我唯一的师父——教了我三年。三年以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老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师父有一本针谱。那本针谱里记载了一种针法——逆脉针。逆脉针的意思是,不顺着经络走,而是逆着走。正常人扎针是补气,逆脉针扎针是破气。补气救人,破气——"

他停了一下。

"杀人。"

王尧的后背一凉。

"针谱只有一本。师父死的那天,针谱不见了。"老头说,"杀他的人——"

他又停了。

王尧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再说了。

"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王尧说。

"不是不方便。"老头说,"是还不到时候。你还没资格听完整的。等你——"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刻意中止了某个念头。

"等你能在水牢里待七天不死,我再告诉你下一段。"

王尧没有追问。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在地下室里的那段日子教会了他一件事:信息是一种资源,就像人体内的血液一样——你不能一次把它全部抽干,你要让它一点一点地流。流得太快了,不是失血而死,就是溢血而亡。

他在水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背部更舒服地靠在池壁上。

"你叫什么?"他问。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才开口。

"陈玄机。"

"陈玄机。"王尧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在这里多久了?"

"七年了。"

七年。

一个瞎了眼的老人,被铁链锁在水牢里,整整七年。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你猜。"

王尧不想猜。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能用两根银针精确刺入眼眶、阻断目系而不伤性命的人——整个训练营里,他只知道一个人有这种技术。

鬼手。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记住了这个猜测。

从水牢出来后的王尧,变了一个人。

不是脱胎换骨那种夸张的变化——那太假了。变化是微小的,但铁面看出来了。

"你在水下面学了什么?"铁面在第二天的训练开始前问。

"游泳。"王尧说。

铁面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变化体现在细节里。

首先是呼吸。王尧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得更长更深,而是变得更"无"。他呼吸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胸廓的起伏也极小,像一个人在屏息和呼吸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临界点。这是在水牢里学会的——在水中,每一次呼吸都会改变浮力,改变身体在水中的位置和平衡。呼吸必须极其精确,既不能太快导致过度换气,也不能太慢导致缺氧。

其次是移动。王尧的移动方式变了。以前他走路像一个普通人——重心在两脚之间交替,手臂自然摆动。但现在他的重心几乎不动,脚步极轻,整个人的移动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走的,而不是"走"的。这也是在水牢里学会的——在水中,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消耗体力,只有最有效的动作才能让你活下去。

最后是眼神。王尧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睛里还有恐惧、还有愤怒、还有思念——对妈妈的思念。但现在这些东西都沉到了极深的地方,像水底的石头,你知道它们在,但看不到。浮在水面上的,是一层极薄的、极冷的东西——

注意力。

纯粹的、不被任何情感干扰的注意力。

铁面看到了这一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一次训练时,把王尧从对练组调到了观摩组。

"你看。"他对王尧说。

王尧坐在铁丝网外面,看着里面的人打来打去。他看了整整一天。

他看的不是招式——招式没有意义,在生死搏斗中没有固定的招式。他看的是结构。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是一个结构,而每一个结构都有缺陷——不是"弱点",弱点是可以被训练弥补的;而是"缺陷",是结构本身固有的、不可消除的不对称性。

人的身体是不对称的。心脏偏左,肝脏偏右。左腿和右腿的力量不同,双眼的视力不同。这些不对称在日常生活中不会造成问题,但在搏斗中,它们会创造出无数个微小的、瞬间即逝的缝隙——

就像心电图上的那些间隙。每一个心跳之间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舒张期——在这个极短的窗口里,心脏是最脆弱的。

人体也是这样。在每一次出拳和收拳之间,在每一次呼吸和下一次呼吸之间,在每一个动作和下一个动作之间——都有缝隙。

找到缝隙。利用缝隙。

这就是铁面要他看的东西。

陈玄机教他的第二课是"听"。

"闭上眼。"老头说。

这是王尧第四次被送进水牢。不是惩罚——至少老头这么认为——而是"上课"。他渐渐摸清了规律:每隔五到七天,他会被以各种理由送进水牢——有时是因为训练犯规,有时是因为对练受伤需要"冷静",有时干脆没有任何理由。

水牢就是教室。

"闭上眼。"老头重复了一遍。

王尧闭上了眼。

"你听到了什么?"

"水声。"

"还有什么?"

"你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

王尧仔细听了听。"铁链的声音。你动了一下,右手手腕的铁链碰了一下石壁。"

"还有。"

"……远处有脚步声。两个人,走得不快,大约在三十米外。"

"还有。"

王尧皱着眉又听了一会儿。"没有了。"

"错。"老头说,"你漏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你自己的心跳。"

王尧愣了一下。

"你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怎么去听别人的?"老头的声音沉在水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针法的第一步不是刺入,是定位。定位靠什么?靠听。听气血在经络里流动的声音,听脏腑在胸腔里蠕动的声音,听骨头在关节里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极其微弱,比你的心跳还微弱——而如果你连自己的心跳都感知不到,你就不可能感知到别人的。"

"怎么听自己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老头说,"用手指。"

他让王尧把右手伸到水里。然后他在水中摸索到了王尧的手,用他那双变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王尧的手指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弯曲,指腹朝下,力度轻到几乎只是贴在水面上。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水在流过我的手指。"

"不是水。是你的脉搏。"老头说,"水流过你的手指时会产生微弱的阻力,而你的脉搏会在指尖制造振动。当这两种力叠加的时候——如果你足够专注——你能分辨出哪些振动来自水流,哪些来自你自己的血。"

王尧试了试。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水的温度和压力。但他渐渐放松下来,把注意力从大脑收拢到指尖,从指尖收拢到指腹的某一个极小的点——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一根极细的弦在指尖下面振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振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内在的东西。他的脉搏从桡动脉传到指动脉,再传到指尖的毛细血管,每一次搏动都携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频率、力度、节奏、波形。

他以前把过脉。中医选修课上学过。但从来没有达到过这种精微的程度。

"你现在摸到的是'平脉'。"老头说,"正常的、健康的脉。接下来,你要学会在别人的身上摸出'病脉'——弦脉、滑脉、涩脉、促脉、结脉、代脉——二十八种病脉,每一种对应一种身体的异常状态。而逆脉针的精髓在于——"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几乎被水声淹没。

"不在于治病。在于造病。"

王尧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用针刺激一个穴位,不是要治愈它,而是要让那个穴位所连接的整条经络产生紊乱。一条经络紊乱,会影响它连接的脏腑;一个脏腑紊乱,会影响它支撑的系统。你不需要杀死一个人——你只需要在他身体的某个关键节点上轻轻扎一针,然后等着看多米诺骨牌一张一张地倒下去。"

"这——这就是逆脉针?"

"这只是逆脉针的皮毛。"老头说,"真正的逆脉针——"

他又停了。

"等你在水牢里待七天不死,我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

王尧没有生气。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陈玄机说话的方式就像他扎针一样——每一针都精确到毫厘,绝不多扎一分。他不会告诉你他还不知道你是否能承受的东西。

"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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