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
水沸沫溅,往事似腾腾烟雾团团消散。
张柳垫块帕子提起铜壶给茶瓯续满说道: “阿桃姑娘此番前来打算在京赏游几日?吃住可有着落?”
屋外六宝咣咣剁柴,被娟娘呵斥一声没了动静。
阿桃捏着茶瓯发呆,待到茶汤凉透香气散尽才开口笑问:“小生大人在降霖坡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妖成仙至少要历经天地人三结,两年前她已挨过天劫幻化人形,成人之后还需入世历劫,只好来找张柳这个她唯一结识的凡人。
张柳不语,默默端起白瓷瓯呷一口,将叹息掩盖在茶汤之中。
从降霖坡出来后他顺利抵达京城赶上春闱,继而一路连捷高中进士,又在馆选中被钦定为庶吉士进入翰林。
偶然在一次赏花宴上他被礼部冯侍郎相中,没过多久张柳便用阿桃给的一袋金豆添置三牲酒礼茶果绸缎向其女冯娟娘下聘,并最终于一年前顺利完婚。
此时距阿桃送他出降霖坡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年。
当初那段奇遇终如春梦无痕,如今张柳只一心一意对娟娘,天地可鉴。
他替阿桃挨了天劫,阿桃给了他功名利禄,两人就此两清,谈不上谁亏欠谁。硬要说还有什么瓜葛,也就是那句临走前心血来潮的邀约。
张柳自觉那只是兴头上随口一提,没成想阿桃竟然当了真。
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既不想惹怒阿桃平白遭难也不想开口落下个忘恩负义的名声,需得对方自己知难而退才是上上策。
“当然作数,若没有恩公赠与的珍宝,侍生恐怕已经错过春闱回老家继续寒窗苦读,岂有如今琴瑟和鸣。”
此话一出阿桃眉眼间重新泛起笑意,张柳既然承认当初说过的话,对她来说便是好事一桩。
“这样就好,我好打发的很,有瓦遮头,再给一张草席足矣。”
见对方如此说,张翰林也不好再赶客,斟上茶道:“好,好,我让拙荆为你安顿一间歇处。”
*
及至黄昏时分,六宝喂好了鸡拿起一筐针线坐在台阶上借着夕照缝裤脚。娟娘为阿桃收拾出后院最大的那间屋子带着人过去。
“夫君好清净,家里不曾来客留宿。下晌那会我就把这收拾好了散味道。”女子将烛台摆在桌中央,又走到雕花木柜前将衣服履袜仔细收好,“这几件我去年才做的,不嫌弃的话就穿吧。”
阿桃站在门口到了声谢,未来得及多说几句,娟娘便匆匆离开。
入夜,张柳将欲就寝,掀开帐子见夫人早已躺在里面。
“怪事,今天怎么不闻机杼声?”
女子动了动背过身,躲开搭在肩头的手,轻轻叹气。
张柳见她这般模样,自然知道娟娘为什么烦愁,便搂着人存心逗弄:“家里醋坛子破了,好大一股酸味。”
“我吃什么醋?”一缕头发散在中衣里,她微微抬头梳开,随意搭在身后,说,“一个姑娘家若非举目无亲也不会找上门来,你们相识在先,就算纳进来也合情合理。”
那话悻悻然,张柳握起妇人秀发安慰:“娘子误会了,她怕吓着你才照着话本信口胡诌。我上京赴考时误入山林险些丧命,幸得她出手相救。
阿桃姑娘无父无母,从小在山里跟个老道学方术。这次她下山游历我理当尽些地主之谊。为免旁人问她来历惹出是非,咱们对外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
女子讶异,坐起身,而后缓过来推了推他胳膊提醒:“你在老家哪还有什么亲戚?就说是我的亲戚从外乡逃荒过来的。”
红烛帐暖,张柳搂着娟娘柔声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兰膏明灭,倏地一室如墨,屋外蛙鸣蝉噪。
阿桃透过缝隙盯着院中,过了好一会才关上窗扇,坐到床边。
烛火烧融红蜡滴下一滴落在粗陶烛台上,她从袖中小心翼翼掏出打算送给张柳的荷叶包裹打开,盘腿坐在床上一颗一颗吃果子。
此后数日,几人勉强相安无事住着,娟娘未再提及阿桃来历。
六宝却因误会阿桃是张柳在外养的粉头对其心怀芥蒂,总想找由头给她来个下马威,奈何人自打住下之后待在房中足不出户,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去理会。
偶然一次娟娘问起阿桃近况,才发现连日来竟没人管过她吃住。
“不像话!”她喊来老仆去给夫君送饭,自己则又系上围裙烧火切菜。
张柳被委任校对典律暂住翰林院,因他初入仕途,唯恐名声有瑕,所以行事一向低调节俭,大小事务全由娟娘亲自操持。
家中吃穿用度仅维持基本体面,厮役只有娟娘带过来的一个陪嫁丫鬟和一个老仆。
一旦事忙,各人则做着四五人的活计,从早忙到天黑,一刻不得闲。
“我去了那边伺候家老爷,你就在这翻了天兴风作浪,连我的话也敢怠慢。”
六宝辩驳:“我忘了,她怎么也不提?” 她原想等阿桃饿得受不住来寻她,到那时再把人教训一番,没成想人整日在里面打坐修炼,不给旁人一点可乘之机。
“出去把鸡宰了,再说我掌你的嘴。”娟娘板起脸把人赶出厨房,顺手拿了剩的蕨粉和水做了油煎蕨粉饼。待六宝旋宰了鸡且送进来,又剥了几头蒜做了盘蒜烧鸡,连同饼一起端到阿桃的住处。
她把条盘儿往前递了递,让饭菜香味透进屋子,赶紧道:“姑娘还在里头坐环修炼吗?什么时候吃饭?”娟娘走至门边,柔声说,“不吃饭可不行,要饿坏了。”
她侧耳仔细听里面动静,没过一会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阿桃从里面探出脑袋盯着饭菜,惊讶道:“吃饭了?”
房门大开,日光照进散去屋子里一股浓郁花香。娟娘在旁陪着阿桃用饭,将鸡肉去骨一块块放入阿桃碗中。
阿桃凑近闻了闻碗里的油煎饼和烧鸡,抓着箸儿肆口而食。六宝端来茶水和白糕在外踌躇,见娟娘看到她也不好再躲,只能捧着东西怯怯进来。
“以后缺什么直说。”小丫头瞟向自家小姐,双手搓着裤腿瓮声瓮气对阿桃说,“前两天是我对不住了,一时太忙忘了你的饭食。”
“不打紧,饿了我自会出来寻。”阿桃天生天养,最不愁的就是吃喝。从前是棵树的时候动不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她说完盯着六宝带来的糕点,用力嗅了嗅问,“这是什么?”
“白糕。”六宝见她馋,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阿桃两指捏起一块仔细端详,忽而一口气塞进嘴中。
她越嚼越甜,越甜越嚼,也不管嘴里的还没咽下又吃进一块,把嘴巴撑得鼓鼓。粉糕干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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