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摸鱼录》
盗匪被赶走以后,车队没有继续赶路。
附近县里的巡卒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都快,据说是前几日已经接到过商旅报案,所以一直有人在这段路附近巡查。几个被抓住的盗匪被捆起来带走,商队受伤的人则被送到最近的村镇找大夫,剩下的人重新清点货物、牲口和人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所有人才勉强找到一处能够落脚的地方。
孙婆这辆车损坏不算严重,真正丢掉的东西也不多,其中就有沈知闲那个包袱。孙婆知道以后还特意问了一遍里面有什么,听说只是几件衣服和书,又确认没有钱,这才明显松了口气,说衣服到了利州还能再买,书丢了也就丢了,只要人没丢就行。
沈知闲没有告诉她,真正重要的东西全部缝在身上。经历这一场以后,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看起来有些过度谨慎的准备非常合理,风险管理最大的尴尬就在这里,没出事以前总像多余,等真正出事以后又总嫌做得不够。
阿蛮的脚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扭得厉害,额头也破了一块,大夫给她敷了药,让她至少几天不要乱跑。她听完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那自己吃饭怎么办,大夫愣了一下,孙婆则没好气地说会给她送,阿蛮这才彻底放心。
沈知闲手上的划伤也被简单处理了一遍。孙婆后来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来一个旧包袱,又塞了两件并不合身的衣服,说等到了利州再重新添。
当天夜里,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里,谁都没有像前一晚那样很快睡着。石头第一次主动说了很多话,他当时没有跟沈知闲一起下坡,而是跟着孙婆跑进商队中间,后来一个盗匪冲过来时,他被一个车夫按在车底藏了很久,直到官差来了才敢出来。
那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一直哭。
阿蛮听完以后说道:“你没被砍就行。”
女孩抽着鼻子问:“你不怕吗?”
“怕。”
“那你怎么不哭?”
阿蛮认真想了一会儿:“哭饿得快,我以前哭完就饿。”
屋里安静了一下,连石头都看向她。
沈知闲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大概是她母亲去世以后第一次真正因为某件事笑出来。阿蛮立刻转头问她笑什么,沈知闲便说觉得她讲得很有道理,阿蛮听完很满意,低头把孙婆给她的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直接递过来。
“给你。”
“我不饿。”
“你今天救我了。”
“所以?”
“所以给你一半。”
沈知闲看着那半块饼,最后还是接了。阿蛮满意了,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一半。
饼已经冷了,也不软,甚至有些干,可沈知闲咬下去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比崔氏给她准备的肉干更有味道。
她以前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非常麻烦的变量,因为一旦在意某个人,就意味着原本只需要计算自己的风险会自动扩大到两个人,父亲和母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母亲去世以后,她其实下意识地想过,今后最好不要再轻易把谁划进“必须管”的范围。
可事实证明,这个范围并不是靠计划控制的,阿蛮掉下坡的时候,她根本没来得及召开一次内部风险评估会议,身体已经先回去了。
沈知闲吃完那半块饼,没有继续研究这个问题,因为情感问题一向不适合当天形成结论。
第二天,因为有人受伤,车队走得很慢。商队决定和他们继续同行一段路,孙婆自然没有意见,甚至又多付了一点钱。
沈知闲后来才知道,那几个盗匪其实并不是什么盘踞山中的大寨,只是一群失去土地或者逃亡出来的人临时聚在一起,有些以前甚至就是附近村民。他们抢商队主要为了粮食、牲口和钱,遇到抵抗也会伤人,至于是不是杀过人,官府还要继续审。
这个答案让她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盗匪”应该是一个明确身份,后来才发现一个人可能去年还是农民,今年遭灾欠债以后便跑进山里,再过几个月开始抢路上的商队,所谓良民和盗匪之间并不总有一条清楚的界线。
这和她以前做基层工作时见过的一些事情很像,很多结果看起来是突然发生,往前追却往往已经积累了很长的过程,只是她现在没有能力研究大唐基层治理,也不准备研究,眼下还是先把自己送到利州再说。
阿蛮脚伤以后便理所当然地和她挤在一起,白天坐车时几乎靠着她不动,晚上睡觉也总选她旁边的位置。
第三天,沈知闲终于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你会救我。”
“那次是意外。”
“你还是救了。”
“以后不一定。”
“以后再说。”
沈知闲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大人最喜欢用“以后再说”解决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现在阿蛮已经无师自通。
“你到了利州以后想去哪?”
“不知道。”
“孙婆没跟你说?”
“说了,谁买我就去哪。”
“你不挑?”
“我怎么挑?”
沈知闲沉默。
阿蛮反而很奇怪地看着她:“你能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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