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剑不借天命》
桃溪村的六月,是从屋檐上一滴迟迟不落的雨开始的。
那滴水悬了半夜,天将明时才砸进阶下的青苔。随即,整座山谷像被谁揭开了蒙在天上的湿布,雨声沿着瓦沟、竹叶与新补的土墙一层层漫开。去年冬天留下的裂缝被泥浆填住,田埂上刚扶正的稻苗在风里低头,叶尖映着一线灰白天光。
江照夜是在这样的雨里离开桃溪村的。
没有送行酒,也没有人把村口围得水泄不通。陈九照常蹲在磨坊门前磨刀,哑婆在药堂里分装最后一锅止血散,阿满抱着那只已经长出新羽的小花,追到篱笆边又被母亲叫回去穿鞋。村里每个人都有活要做,离别并不足以让田里的水停一停。
江照夜喜欢这样的告别。
她背上只带两套洗旧的衣裳、一册抄录桃溪旧事的薄账和七包哑婆配好的药。无名铁剑用粗布缠住剑身,斜负在背后,剑柄露出肩头,没有宝石,也没有仙门纹章。走动时,三斤二两的重量会压着她右侧旧伤,使那一处像有一枚冷钉慢慢旋进去。
她走到第三十七步便停下换气。
从前御剑越过百里山河,她不会记得自己迈过多少步。如今每一段坡路都要由骨、筋与呼吸重新商量。右腿不能久承重,她便让左足先找稳石缝;胸椎转动受限,她便把行囊束得更靠近腰;雨水打滑,她不再与泥地较劲,只缩短步幅。
周迟背着药箱从后面赶来,目光先落在她发白的唇上。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周迟说道。
“回去以后,下一次出门仍要走这段坡。”江照夜回答。
“我是在提醒你,不是在替你决定。”周迟说道,“前面还有四十里山道。疼到走不了便说,药队不是照雪宗,不会因为你落在后面便把你记成累赘。”
江照夜把斗笠向下压了压,继续往前:“知道了,周大夫。”
周迟听出她在用称呼结束话题,冷笑一声,却没有再扶。她走在江照夜左后方,既不催,也不替她承担重量,只在石阶最陡的地方用药杖敲出一声,提醒哪块石头已经松动。
山脚等着一支七人的药队。
领队许槐是个四十余岁的药商,常年走山路,脸被风雨磨得像晒干的橘皮。他的两辆骡车盖着桐油布,车上装着金疮药、退热草与几箱治水患湿毒的陈皮苍术。照雪宗留下的赔偿药材太过贵重,桃溪村只留够自己使用的一部分,其余按三村共同议定,换成无灯县急缺的寻常药物,由许槐押送过去。
江照夜不取护送银。她欠村里的药钱、炭钱和鸡债,三村账房便将这一路折作一笔工钱,写得明明白白。护送不是报恩,救命也不是一张可以无限支取的欠条。
许槐看了看她背后的钝剑,又看了看她落脚时不易察觉的停顿。
“周大夫说你能杀妖。”许槐说道。
“小妖能杀,大妖要跑。”江照夜回答。
“遇见山匪呢?”许槐追问。
“先看多少人、什么兵器,再决定打还是跑。”江照夜说道。
许槐紧绷的眉头反倒松开了一些:“这话比拍胸口说保我平安可信。上车吧,西边给你空了半块地方。”
江照夜没有逞强。她在车辕上坐下,用布带将右腿固定,避免骡车颠簸时伤处反复错力。赶车的唐婶递来一块干姜,让她含在舌下压住恶心。唐婶丈夫死在前年河妖过境时,自己接过车鞭,肩背练得比许多年轻男子还宽。她不问江照夜从哪个宗门跌下来,只问剑会不会硌坏药箱。
队伍里最年轻的脚夫叫阿石,十八岁,瘦得肩胛骨像两片折起的瓦。他每过一座桥都要数桥桩,走到碎石坡时又本能地抬头听山腹回声。江照夜问了一句,才知道他从小生在伏牛矿下,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在矿里,数桥桩与听山声,是矿工分辨塌方的习惯。
“你不在矿上做了?”江照夜问道。
“矿上最近减人,只留有仙门契印的壮工。”阿石回答,“我没灵根,力气也不够,就替许叔跑腿。送完药,我还要回家看看。”
他说“回家”时,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一枚黑石。那石头被磨得发亮,像是从矿壁上掰下来的普通煤核。
山道一路向北。
雨没有停,只从急雨变成绵雨。两侧峰峦隐在雾中,远看像浸透墨色后被水晕开的旧画。山涧暴涨,树根从塌落的泥坡里伸出来,仿佛一只只抓不住土地的手。路旁偶有倒塌的小祠,神像被水泡得面目模糊,供桌上却还摆着半只新蒸的馒头。
江照夜坐一程,走一程。
她不再用疼痛证明意志。每当右足开始发麻,便主动停下;等麻木退去,再以剑鞘点地,感受泥层下石块受力的方向。过去她修剑,先学如何让灵力贯通剑锋;如今她才知道,一柄剑落下之前,力量要经过足底、膝弯、腰腹、肩背和手腕。任何一处不肯承认自己的限制,最后都会由最脆弱的地方代偿。
午后,药队经过一块断裂的界碑。
碑上“无灯”二字只剩半边,缝隙里长满苍白小花。江照夜从碑旁经过时,背后的铁剑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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