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剑不借天命》
哑婆的屋子只有两间。
外间堆药,里间住人,屋后用竹篱围着六只鸡。屋顶茅草被雪压出一道深凹,烟囱冒出的烟也不直,贴着屋脊往低处散。桃溪村最穷的人家都嫌这屋子漏风,可江照夜被放上土炕时,陈九仍觉得她像一块闯进草窝的冷玉,与四周格格不入。
哑婆烧了三大锅水。
赵大石的妻子送来旧衣,村中屠户拿来半坛烈酒。几个妇人帮着剪掉江照夜被血与河泥黏住的中衣,待看清她后背,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粗黑缝线陷进皮肉,三处取骨口沿着脊骨排列,最上方的剑骨伤几乎贯穿心脉。可怕的并非伤势本身,而是每一道切口都整齐克制,显然出自精通医术之人。下刀者知道怎样让她清醒,知道怎样让她不在取出骨头前死,也知道取完以后,只需一盏续命灯便能把最后一口气留到山崖。
“这不是救人的刀。”屠户妻子低声说道,“杀猪都不会这样慢慢拆。”
陈九靠在门边:“你少说两句。”
“她又听不见。”屠户妻子回答。
炕上的江照夜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她听得见。
意识被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雪里,身体却仍收集着外界每一点声音。铜盆碰地,柴火爆裂,妇人拧干布巾,哑婆以手势催人再添热水。那些声音隔着厚重黑暗传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更近的是剑鸣。
照夜剑在叫她。
剑声从照雪峰越过群山,时断时续。她看见剑阁窗棂结满霜,旧剑被七道封灵锁钉在架上,剑锋一遍遍撞向铁栏。每撞一次,剑身便多一道裂纹。它要她回去,要她重新握住剑柄,像过去每一次受伤后那样站起来。
可她已经没有能握剑的手。
江照夜想告诉它,不必再撞了。
没有声音能离开她的喉咙。
哑婆剪去烂线,重新清创。烈酒浇过伤口时,江照夜身体轻微抽搐。妇人们以为那是死前痉挛,哑婆却摸了摸她的眼角,发现那里有一滴极小的水。
不知是融化的冰,还是眼泪。
哑婆用银针封住她仅存的心脉,又把两片老参压在舌下。参是村中唯一值钱的药材,原本留给赵大石年迈的母亲。赵大石听说要用,站在门外抽了半天旱烟。
“用了也未必活。”赵大石说道。
陈九坐在门槛磨刀:“不用一定活不了。”
“你说得轻巧,参不是你的。”赵大石反驳。
“所以等她醒了,让她欠你。”陈九说道。
赵大石被逗笑:“这模样醒不醒得来都难,你找谁讨债?”
“欠着总比埋了强。”陈九回答。
哑婆从屋里出来,一把夺过赵大石的烟杆,在门框敲灭烟灰。她指指药柜,又指指江照夜,态度不容争辩。
赵大石最终嘟囔道:“半片,最多半片。”
哑婆当着他的面切了两片。
第一夜,江照夜没有呼吸三次。
每一次,哑婆都用银针刺入心口,陈九则按压胸骨,把残存在肺里的水逼出来。第三次时,窗外忽然起了大风,屋顶积雪成片滑落,砸得茅草簌簌作响。油灯灭了一盏,炕上人的胸口也彻底静止。
陈九按了许久,手臂渐渐发酸。
“够了吧。”守在外间的赵大石低声说道,“活人要喘气。她不喘,便不是活人了。”
哑婆摇头。
她将自己的耳朵贴在江照夜胸口,过了片刻,用力敲了敲炕沿。
陈九再次按下去。
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江照夜突然呛出一口黑水。
水里混着血块和一小片烧焦的封灵符。她剧烈咳嗽,身体却没有足够力气翻身,呛出的水又要倒流。哑婆立刻扶住她的头,陈九托起她肩膀。两人忙了半晌,才让她重新获得一丝微弱呼吸。
“看见没有?”陈九喘着气对赵大石说道,“会喘。”
赵大石瞪着那口黑水,半天才回答:“欠两片参。”
第二日,江照夜开始发热。
她体内没有灵力抵御寒邪,魔纹残留的浊气又沿血脉游走。哑婆把所有窗缝塞上稻草,土炕日夜烧着,仍暖不透她的手脚。村中人轮流送来柴、米与旧被,东西都不多,有时只是一把晒干的野姜或两个鸡蛋。
陈九拿一截木炭,把每样东西记在墙上。
墙皮被潮气泡得脱落,旧账下面还留着往年的药方:谁家孩子患过风寒,谁家老人欠过一副止咳汤,字迹有深有浅,有的早已被烟熏得看不清。哑婆从不催债,因此所谓账目更像桃溪村活过一场场冬天的证据。陈九的新字挤在那些名字之间,把这个没有来历的陌生人也硬生生写进了村子的日常。
“赵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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