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在指间积了很长一截，黎镇南也没有动。直到灰白的一段自行折断，落在茶几边缘，他才低下头，又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端缓慢喷出来，将那张阴沉的脸遮去大半。

黎耀东坐在主位，双手交叠着压在拐杖上。自那次去过晨星回来，他整个人像是陡然老了十岁。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有些散，眼窝深陷，脸上找不出多少活气。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黎文西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他在两人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送来的茶，没有喝。

“一周后的董事会，结果已经定了。”

他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等黎廷签完字，我陪大哥再去一趟，看看黎英的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瓷器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黎镇南隔着烟雾看向他，忽然笑了一声。

“老二，你总算肯把脚从墙头上收回来了。”

黎文西脸色微沉。

“该站队的时候投一张赞成票，等别人都倒了，再出来替大房说句话。你们家毫发无伤，里外的人情也没少赚。”

他重新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立刻点燃。

“原本也是打算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争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来捡便宜吧？”

黎文西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黎耀东抬起头：“你儿子呢？”

提到儿子，三个人脸上仅剩的那点情绪都淡了下去。

“阿瑞送妍妍去瑞士的疗养院了。”黎文西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今天下午刚到。”

黎耀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让阿瑞也在那边待一阵吧。”

黎文西没有反对。

黎家三个房头争了半辈子。往常坐到一起，哪怕面上和气，话里也总藏着各自的算盘。如今大房折了黎英，二房抽身，三房从头到尾安静得反常，他们反而连虚与委蛇的兴致都没有了。

墙上老式座钟走过半圈。黎镇南将烟头按灭，撑着膝盖站起来。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黎文西取过外套，也准备起身。

两人刚走出几步，拐杖底端忽然在地板上重重一顿。

“暗杀黎廷的事，”黎耀东仍低着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你们两个谁参与了？”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住。黎文西没有接话，黎镇南站在原地，同样一言不发。黎耀东这才慢慢抬眼，目光从两个兄弟背上一一扫过。

“他说要清算黎家，谁出过手，一个也不放过。”

客厅里静得只剩座钟摆动的声音。黎文西握着外套，眉心慢慢压紧。黎镇南腮侧的肌肉绷了一下，没有解释，阴沉着脸径直离开了。

大门打开又合上，一阵冷风卷进门厅，很快将客厅里浮着的烟吹散了。

——

距离董事会票选只剩七天。

晨星内部的票数已经没有悬念，开始为新一轮交接做准备。所有需要在会前完成的议程、文件都已进入最后流程，只等表决通过，黎廷便能名正言顺地拿到晨星全部控制权。围绕黎廷的安保也随之提到最高等级。

越是这种时候，周围反而越平静。

没有新的试探，也没有人再借股价和舆论制造麻烦，黎家几处从前最活跃的关系都像在一夜之间偃旗息鼓。

纪灵不喜欢这种平静。先前几次事故已经证明，对方并不缺少把事情做绝的胆量。他每天跟着黎廷进出，重新核过司机和随行人员，临时更改的行程只从徐惟手里接。

董事会会场的消防通道、地下车库和三条撤离路线，他让安保团队来回走了数遍，自己仍准备在当天再看一次。

离那一天越近，他身上属于保镖的那一面便越明显。

黎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原本就判断，邱正霖被抓后，躲在黎家的那个人不会甘心接受这个结果。对方若要动手，机会只剩两个：董事会以前；或者就在表决当天，只要让他无法准时走进会议室。

晨星集团大楼每晚仍亮到深夜，湖畔别墅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倒数几天就这样平淡地过了。

董事会前夜，别墅二楼一直亮着灯。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里面应声，门已经被推开。纪灵一手端着一只瓷碗，用肩膀顶开门板，十分自然地走了进来。

“来吧老板，明天大概要讲很多话，提前润润。”

两碗桂圆莲子汤，是许姨临走前一直温在厨房里的。纪灵将其中一碗放到黎廷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熟门熟路地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黎廷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了汤匙。

桌面只留出一小块空处，旁边便是没有合上的会议文件和两台仍在运行的终端，侧面的几块屏幕还亮着。

纪灵直接挪开一摞资料，把汤碗放了上去。黎廷也伸手将旁边一根数据线拨远，免得被汤汁溅到，并没有收起任何东西。

纪灵刚住进别墅时，很少踏进这间书房。桌上的终端连着晨星内部系统，柜中放着不少私人文件，连徐惟有事也会先敲门等候。如今他推门、落座、随手把安保终端放到桌边，动作已经习惯得像是在进自己的房间。

黎廷也从未阻止过。

“试试甜度怎么样？”纪灵先尝了一口，表示满意，“嗯……正好。许姨说桂圆放多了容易上火，明天你要是舌战群儒，确实不能冒这个险。”

“明天没有人能跟我舌战群儒。”

“也对。”纪灵点点头，“敢跟新董事长吵的，基本都已经出局了。”

黎廷顿了顿，拿起汤匙：“结果还没出来。”

“这话留着明天对别人说。”纪灵靠进椅背，笑得很有把握，“在我面前就别谦虚了，影响我对老板的信心。”

他说完喝掉半碗甜汤，将自己的安保终端和行程表拉到面前。屏幕亮起，车辆、路线与人员位置覆盖了方才的闲话，纪灵脸上的神情也随之认真下来。

“再过一次明天的安排。”

语气切换得很快，方才那点散漫随之收住。

“董事会原定十点。我们八点四十从湖畔出发，正常车程四十五分钟，留三十五分钟机动，主路线继续走高架，遇到拥堵从东侧匝道下，第二车组会在出口接应。”

纪灵用指尖沿着行程表纸面依次点过，抬头问：“会场那边几点封闭地下入口？”

“时间改了。”

纪灵的手停住，黎廷把桌边另一份文件推给他。

“境外要件的生效时间在明天十点以后，正式表决顺延到十一点。通知今晚会发到董事手里。”

他说得举重若轻，仿佛只是一项再寻常不过的议程调整。

纪灵低头看完文件，首先去确认页尾的发布时间和收件范围。没有多问境外要件的内容，只拿过笔，将原定时间整体向后推了一小时。

“那你十点从别墅出发。”

黎廷抬眼看他。

纪灵已经翻到车辆调度表，在备用车车号旁画了个圈。

“我九点就先过去。路线、地下闸口、落客点和电梯厅，用实车走一遍。”

这是安保角度最自然的安排。真正需要验证的本就不单是一条地图上的路线，而是董事长常用车辆从驶入车库到人进入会场的全部过程。

黎廷安静看着他在纸上标注车辆、人员和时间。

“秦天。”

纪灵笔尖没停：“嗯？”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那谁先过去？”纪灵反问，随即又低头核对司机名单，“别人走一遍和我自己走一遍，不是一回事。何况上次就是在换路以后出的事，明天这种日子，我不可能坐在这里等消息。”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于他那是工作，是签下合同那天便理应承担的职责。

黎廷没有再劝。

“周哥开车，我坐后排，二组可以跟在后面。”纪灵说，“确认会场没问题，我就在地下入口等你。你到之前，要是有任何临时变更都先经过我。”

他将修改后的行程表推回黎廷面前。

“还有异议吗？”

黎廷垂眼看着那条被重新划出的时间线。九点，备用车从湖畔别墅出发，十点，主车载他前往会场。前后整整一小时，正好叠上明日最危险的那段空隙。

书房里很安静，终端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没有。”黎廷确认。

纪灵点头，将笔扣上。

“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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