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
从《绿衣》出来后,我走了大半天,天还是灰的。
风从北边来,不大,却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细灰。我走得很慢,脚还是很沉。那阵烧旧衣的气味已经淡了,可它没散,一直贴着我的袖口,像有个人还在我身后,不肯走远。我几次停下来回头看,身后只有路,路上什么也没有,可那股味还在。它不重,只是不肯走,像那件绿衣、那件黄里子、那个叫绿儿的女人,还在跟着我,只是她已经不说话了。
我穿过一小片干枯的荒地。地里的土被风吹得发白,一踩就腾起一股灰。那灰贴在我鞋面上,像从地底翻出来的旧骨粉。天被灰压得很低,低得人抬不起头。我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什么也没遇见,没有村子,没有人,连鸟都很少,只有风。那风贴着地皮跑,吹过草尖时,草叶也不摇,只是抖,像这满地的草都还冷着,像这北边的地已经很久没被人暖过了。
后来我听见了鸟叫。
不是喜鹊,不是乌鸦,是燕子。那叫声极轻,极尖,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在半空里被风削成了一条极细的线。我抬头,几只燕子正从北边飞过来。它们飞得不高,也不齐,一只在前,两只在后。前面的那只翅膀扑得急,后面的两只却像不舍得追,绕着它打圈。它们没有叫,只有风从它们翅膀底下穿过去,发出极细极细的哨音。那声音不悲,可听得人心里发空,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你叹了一口气,你听见了,却找不到那个人。
我顺着它们飞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极阔的野地,野地里有一条土路,灰白灰白的,从北边一直伸到南边。路边没有树,连草都长得矮。那路像一条被踩了太多年的旧伤,已经发了白,却还在被人踩着。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极年轻的女子。
她们面对面站着,离得极近。风把她们的裙子和头发都吹起来,又落下去,像这北边的天把她们一起抱住了,又松开。高一点的那个,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袱;矮一点的那个,空着手,只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那包袱不大,看样子也不重,只是裹得极紧,布角扎了又扎,像怕在半路上散了。那高一点的女子,头发已经挽上去了,不是没嫁人的样式,是嫁了人的样式。挽得紧,一丝不乱,像有人一早替她梳了,又说了一句“别乱”,她就真没乱。她的脸也很静,不是不难受,是把难受压在了皮底下,只让脸色白着。她的眼睛干得发亮,像两块被风吹过太久的旧石头。
矮一点的那个还没有挽头发,还披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支极旧的木簪。她的眼睛红着,肿着,像已经哭过了好几回,可此刻没有泪,泪好像在来的路上已经流完了。她只是抓着那截袖子,不肯松。她的手指很细,细得像几根从袖口里长出来的旧线,把那袖子攥出了褶,攥得发白。她自己也知道攥太紧了,可她松不开,好像她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这条路上被风吹走。
“你走吧。”那抓袖子的说。
“你回吧。”那背包袱的说。
她们谁也没动。燕子从她们头顶飞过去,一只,两只,三只,没有落。
我站在野地这头,没再往前走。因为我知道,她们看见我也没有用。这场别离,谁都不能替她们开口。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也不知道哪一句说出去,人就再也迈不动腿了。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让人留下,可她们都知道,对方留不下。所以她们只能把那些话压在喉咙里,压成一声极轻极轻的“你走吧”。
那高一点的女子终于动了。她不是抽,只是极慢极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袖子从那几根发白的手指里抽了出来。那动作很轻,像从自己身上摘下一根线。不是不疼,是已经疼到不知该怎么疼了。她的袖子终于从那几根手指间滑出去,那矮个子的手指还保持着抓的姿势,空悬在半空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手空了,像从没抓过什么。
然后,那高一点的女子转身,朝南走了,没有再回头。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那灰白的土路上,像量过。她的背影极直,直得让人心慌,像一根从北风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不会弯的枝。她不快,也不慢,背着那个极小的包袱,一步一步朝南。那包袱在她背上小得可怜,可它像把她整个人都拉沉了,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不是累,是她不敢把背挺得太直,她怕自己一挺直,就会回头。她不能回头。
矮一点的还站在路中间。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贴紧了腿,她不动。直到那背影小成了一点灰,她才轻轻蹲下去。不是哭,是像被什么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再也站不住了。她蹲在那条灰白的土路上,双手抱住膝盖,头低下去,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不响,不动,只有风从她头上吹过去,像在替她摸着那头还没有挽起来的黑发。
我走过去。
她听见我的脚步了,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像问风,又像问地:“你是过路的?”
“是。”
“那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
“她哭了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有。”
那女子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从她低着的头下面漏出来,像一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她说:“她不会哭的。我阿姐从小就不会哭,她什么都忍着。她跟我说,忍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却到底没有泪。她说:“我阿姐走的时候说,燕子今年回来得早,可它们没等她。”
我蹲下来。她看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凉、更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心里那口井,已经被人填上了土,她自己都知道这井再也蓄不了水了,可她还坐在井边,不肯走。
“她嫁到哪儿去?”我问。
“不知道。”她说,“很远,远到信都寄不回来。我爹说,那地方好,地多,粮多,她去了不会饿着。可我爹没说,她去了以后,还回不回来。”
“她是你亲姐?”
“亲的。”她说,“我们从小睡一张床。冬天冷,她就先钻被窝,把被子暖热了才让我进去。我有时候做噩梦,醒了就叫她,她就拍我,不睁眼,可她拍的地方准。一巴掌拍在我背上,不轻不重,我就知道她在。后来她定了亲,她夜里就不拍了。她说,以后不能拍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不能再跟你睡一张床了。我那时候不懂,我说,那你回来的时候,还跟我睡。她笑,她没说话。我现在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她回不来了。”
她说完,把头低下去。那肩膀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那件袖子,那截被抽走的袖子,那点空,她还在想那点空。
我把布袋里那片燕羽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灰黑灰黑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小片还没成形的夜。我把它递过去,她接了。她没有看,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刚才攥她阿姐的袖子那样紧。她的手指还是保持着那个抓的姿势,可这次,她手里是空的,只有一片燕羽,轻得什么也留不住。
“燕子回来了。”她说,“年年都回来,就在屋檐底下。去年那窝,今年又来了。我阿姐说,燕子认得路,不管飞多远,都能找回来。可她自己没找回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片燕羽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那羽薄得像一层灰,光从它上面透过去,什么也挡不住。她说:“阿姐,明年燕子回来的时候,我就站在这条路上等。万一她也回来了呢。”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世上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没有尽头,可你不能跟一个还蹲在路边的人说这话。她等了,至少还有个人在等她;她不等,那个人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我站起来。天更灰了,风从北边来,把那条灰白的路吹得更白了。我抬头看,那几只燕子已经飞远了,它们真的没有回头,一只也没回头。
出诗时,我手心里多了一片极小的燕羽。灰黑灰黑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小片还没成形的夜。我把它和那片绿布放在一起,它们靠在一起,一个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绿,一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灰,像两个从不同地方被送走的女人,终于在我这小小的布袋里,挨在了一起。
我取出竹简,写: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写完后,我坐了很久。风从北边来,不猛,却极凉。那凉从我的手腕爬上去,像有人用一片燕子掉下来的旧羽,慢慢擦过我的皮肤。我忽然觉得,这首诗不是写送别,是写那个被送走的人。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回,就再也迈不动腿了。所以她只能往前走,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把自己从那个矮个子女人手里,一点一点地拔出来。那太疼了,可她必须走。
我想起很多,不是这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有一对姐妹,姐姐考上了大学,妹妹没考上。姐姐走的那天,妹妹站在村口送她,说:“姐,你走吧,家里有我。”姐姐后来在城里成了家,妹妹留在村里,嫁了人,生了孩子。每年过年,姐姐回来,妹妹给她做一桌子菜,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可有一年,姐姐忽然说:“当初是我走了,你留下了。”妹妹笑,说:“那有什么。”姐姐问:“你后悔吗?”妹妹说:“后悔什么。”姐姐说:“后悔没走出去。”妹妹停了很久,说:“我后悔的是,你走了以后,我们不是姐妹了。”姐姐问:“那是什么?”妹妹说:“是亲戚。”姐姐那天晚上哭了。她后来才明白,有些离别不是断了,是换了名字:原来叫姐妹,后来叫亲戚;原来叫一家人,后来叫走亲戚。那个“走”字,就是那天在路边埋下的。
还有一对,姐姐被家里安排远嫁,妹妹才十岁。姐姐走的那天,妹妹追着牛车跑,跑了一里地,鞋都跑掉了。她赤着脚站在路上喊姐,姐姐没回头。后来妹妹长大了,也嫁了,嫁得近,可她每次回娘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年她收拾老屋,在姐姐睡过的床板下面翻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几根红头绳,还有一张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妹妹的。”她看着那三个字,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已经不记得姐姐的样子了,可那几根红头绳,她认得。那是她姐姐的,她姐姐走的时候,把最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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