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官》
从《采蘋》出来后,我浑身都是冷的。
不是被水泡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有几条极细极细的涧水,还缠在我的脚踝上。我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脚面上什么也没有,鞋子是干的,可那凉意就是不走。它贴在小腿肚上,贴着膝盖骨,贴着大腿内侧,像有无数只从涧底伸出来的小手,正一点点地往上摸。我伸手去按了按脚踝,指头是温的,皮肤是温的,可里面是凉的。那凉不向外散,只往里钻,像在我的骨髓里凝成了一小条一小条的冰线。那冰线极细,可它不断。它顺着我的骨头缝,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髋骨,再从髋骨一点点地往我的腰椎上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用一根极细极冷的线,把我整个人从下往上慢慢缝起来。
路越走越高。
两旁的草又矮又硬,灰扑扑地伏在地上,像被霜打透了。不是单棵的,是一片一片的。那些草伏得极低,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又像被这黄土里的寒气抽干了骨头,连站都站不住了。我踩上去,它们不折,是碎的,像踩着一地风干的旧指甲。那声音极细极脆,在鞋底下“咔啦咔啦”地响。我不低头,我怕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这一路都是踩着什么东西走过来的。
天从青灰变成了灰白,又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黄。
那黄不是夕阳,是土,是风从极远的北边卷来的干土,把半边天都糊住了。那土极细,细得像磨碎了的骨灰。北风一阵一阵地刮,把那些土扬起来,像给整个天地蒙上了一层极旧极旧的孝布。我闭上嘴,用袖子掩住口鼻,可那土太细,它从布缝里钻进来,从我的眼角、耳孔、领口、袖口,从一切还敞着的地方钻进来,落在我的舌头上,涩得发苦。我吐了一口,那唾沫落在地上,灰白灰白的,像一小团和了土的浆。我忽然想,这地方的人,是不是从小就是吃着这种土长大的?所以他们说话才那样干,那样硬,那样连哭都听不见水声。
我开始看见树了。
一棵一棵,孤零零地长在黄土坡上。不是林子,是散的,这坡上一棵,那沟里一棵,像被人随手撒在黄土里的几粒黑豆。树皮全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深的能插进手指。那口子不是一天裂的,是一年一年、一层一层地裂出来的,像这树把自己活成了无数张合不上的嘴。风从那些口子里吹过,发出“呜——呜——”的响。不是风声,是树在哭。不,也不是哭,是那种哭完了之后,喉咙还一抽一抽的、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我每经过一棵,就听见极轻极轻的“咯吱”声。不是风吹的,是从树干内部发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慢慢翻了个身,又像这树的骨头已经太老了,老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一下一下地磨自己的关节。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风忽然小了,小到那些声音全都没了。整片天地静得像被谁捂住了嘴。那静不是干净的静,是脏的,是那种所有活物都屏住了气、连土都不再往下掉的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有人在背后,用一把极细极细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我的后脑。
然后,我看见了那棵树。
它和别的树完全不一样。
别的树再大,也是在地里长着的。可这一棵,像把一整片土都从地底拔了出来,又重重地按了回去。极粗,粗得五六个人也未必抱得过来。可它的枝干已经空了,不是枯,是空。树心被虫蛀空了,从根部裂开一个半人高的洞。那洞不圆,是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从里面一点点啃出来的。洞口黑得发亮,那黑不是夜的黑,是那种被虫涎、雨水、陈年的木渣和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起泡出来的黑,黏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树心里极慢极慢地往外渗。
树干上钉满了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密得像鳞。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木牌发白,像刚从人身上剥下来的一小片皮;旧的发黑,像被这树吸干了最后一点颜色。每块牌子上都有字,有的用刀刻的,有的用墨写的,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出笔画。可那些字的形状都还在,它们一片压着一片,一层叠着一层,像这棵树长了一身的旧疮。风一吹,那些木牌就“啪啪啪”地翻,像无数张小嘴在同时说话。那声音不齐,是乱的,像一群被塞进同一棵树里的人,终于等到了风,便争先恐后地要往外爬。
树冠极大,大得遮了半亩地。可那树冠已经死了,枝干全枯了,黑得像铁。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干透了的细枝,在极淡的天光里像一层灰蒙蒙的网。那网罩下来,把树下的黄土都遮暗了。我站在那网的边缘,觉得那网不是罩着地,是罩着我,像这棵树早就知道我会来,像它已经在这里等了我很多年。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极老极老的女人。
她跪坐在树前,穿一身灰黑色的旧衣。那衣服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和袖口全磨烂了,不是磨破,是磨成了毛边,像有无数双手,在这衣服上反反复复地抓过、扯过、又松开。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纯白,白得像这黄土坡上下过的最后一场霜。那霜不化,它堆在她头上,把她的脸衬得又小又暗。她弓着背,手里抓着一小把用细竹条扎成的破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地上的落叶。
可落叶越扫越多。
那棵甘棠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一片都没有。可风从别处吹来,把别人家树上的黄叶全刮了过来,厚厚地铺了一地。那叶子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层一层的,像有人从半空往下泼了十筐碎黄纸。那些叶子在她的扫帚前打着旋,刚扫开,又落下来,像一群故意和她作对的小雀,哄地散开,又哄地聚拢。她不抬头,只是扫,一下,又一下。那扫帚擦在黄土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在给什么人唱着极慢的、听不清词的歌。那歌不悲,可它太老了,老得像从这土里长出来的、还没学会哭就已经哑了的声音。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这树,是召伯歇过脚的。”她忽然说。
她的声音极老,老得像从这树洞里钻出来的,干,涩,像两片枯得发脆的叶子在我耳朵里碰了一下。可那声音并不弱,它被风吹不断,像一根在土里埋了太久的旧线,看着随时会断,可就是断不了。那线不粗,可它勒过人,它勒过这树,勒过这土,勒过她自己的喉咙。
“不能砍。”她说,“砍了,要赔命。”
她说完,又继续扫。那把破扫帚只剩几根细竹条,不是扫帚了,是一小束被磨得发亮的旧竹枝。每一下都扫不起多少叶子,可她还是扫,像这地上的叶子,是她唯一还能碰的东西,像她早就不会做别的事了,只会扫,扫了一辈子,把女儿扫进了土里,把命扫成了这一片一片的、永远扫不完的旧叶。
我走到她身后。
那棵空心的甘棠树,黑得像一口竖着的棺材。不,它不是像棺材,它就是棺材。它把一整个女孩的十年,都装进了那个空空的树洞里,把她的叫声、她的哀求、她那句“娘,救我”,全装了进去。装得太满了,满得那些东西从树皮里、从木牌上、从一个一个虫蛀出来的小洞里,慢慢慢慢地往外漏。
我离树越近,就越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木,不是虫,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甜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树身里烂透了,又慢慢风干了。那甜味不腻,是苦的,像把一枚放坏了的枣,掰开,放在鼻子下面。那苦不冲,它只是贴着你的鼻腔,像有人用这棵树最后一点活气,把你轻轻地、轻轻地按在原地。
“我的女儿,就埋在这树底下。”她说。
我站住了。
她还在扫。扫帚在黄土上划出极浅极浅的痕,那些痕很快又被风抹平了。不是风,是这地。这地像一张永远不会记住任何东西的、灰黄灰黄的旧脸。你往它脸上划多少道,它都能用下一阵风把自己抹平。它不要脸,也不要这些痕。它只要平,平得连一个女孩死过的痕迹,都留不住。
“十年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她自己喉咙里往下掉的碎土,“她被人拉到这树下,用斧子砍了。”
“为什么?”我问。
“他们说,她坏了宗族的名声。”她说。
“她做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扫帚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风从树洞里穿过去,发出“嗡嗡”的响,像有无数只蜂子在里面飞。不是蜂子,是那棵树自己在抖。它抖着抖着,就把那些木牌抖得更响了,像满树都在帮她回答。
“她跟一个货郎好上了。”她说,“那货郎挑着担子过村。她管他买过几尺红头绳。他给她留了一把剪刀。说,等下次来,再给你带把好的。她就等。天天等。那货郎再没来过。她就天天到村口去。后来肚子大了。”
她的扫帚又落了下去,“沙——”。
“她没跑。她说,等货郎回来,就跟我走。我说,你走不了。你爹不让你走。她不信。她说,他说过要带我去南边。南方暖和,冬天不用生火。到了那里,她就不用穿那件破棉袄了。”
她说到“破棉袄”时,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喉咙里拉了一把。那件破棉袄,我像能看见它。灰扑扑的,袖口短了一截,领子上的棉花已经结成块了。她女儿穿着那件破棉袄,在村口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在风里站着,站得脚都木了,可她不信。她不信一个说过“等下次来”的人,会不回来。
“后来呢?”
“后来她爹拿绳子把她捆了。”她说,“说丢人,说家法不饶,说要用她的命,给这树下的祖宗赔罪。那天来了好多人。拿火把的,拿斧子的,拿绳子的。把她从屋里拖出来。她光着脚,没穿鞋。她喊,喊得满村都听得见。她说,娘,救我。我冲上去,我被人推开了。我头磕在石头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树下已经没人了。只有斧子还在地上。那斧口卷了,上面黏着东西。”
她的声音极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不会疼的事。可她握着扫帚的手,青筋全爆起来了。那手背上的皮又松又薄,像一碰就会破。青筋在皮肤下面,像几条还在慢慢爬的蚯蚓。那蚯蚓不钻土,它们只在她手背上爬,爬了一辈子。从她女儿被抓走那天起,就再也没松开过。
“他们把她埋了,就埋在这树底下。没起坟,没立牌。他们说,这种人不能有名字,连土都不该给她堆。我说,那我也躺进去。他们把我拖走了,锁在柴房里,锁了三天。等我出来,这树就开始空了。”
她抬起头来。那眼睛已经全白了,像两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灰。那灰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黑,没有光,像一口被人把水抽干了的井。不是一天抽干的,是一年一年,从她的眼睛里,把最后一点湿都抽走了,抽得那眼眶都陷下去了,像两口嵌在脸上的、干到底的泥坑。
“你是采诗官?”她问。
“是。”
“你替我看看,这树上,还有没有她的名字?”
我抬头。那些木牌在风里“啪啪”地翻。有的字已经磨得看不见了,有的还清晰。每一块上面,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冤”。
我数不清有多少块。十块?二十块?还是五十块?它们密密麻麻地钉满了整棵树。有的钉子已经锈了,有的还新。那些“冤”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写得极工整,像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有的却极乱,像用指甲在木头上拼命划出来的。风一吹,它们同时翻动,像满树都睁开了眼。不是人的眼,是那些被埋在地底、又借着这树长出来的人的眼。它们不眨,只是睁着,从高处,从树皮里,从每一块旧木牌上,望着这片从来不肯给她们一个名字的黄土。
“我看不见。”我说,“我帮你记下来。”
她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像一片早该掉了的叶子,在嘴角上轻轻一挂,又落了。
“你记。”她说,“她叫甘。甘棠的甘。”
我点了点头。
“甘。”我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我说,“甘。”
她没再说话。她又低下头去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叶子。风从北边刮来,把那些叶子卷起来,又摔下去。她的白发被风吹得乱舞,像一团从地底飘上来的灰。那灰不散,它围着她,像她女儿的魂,正用风的手,替她拢着那头白发。
我绕着那棵甘棠树走。
树干的洞,比远处看更深。深得像这树早就把自己从里到外都哭空了。里面黑得发黏。不是空,是有东西。那黑里像有无数层。你越往里看,就越觉得有什么正从更深处看着你。我走近一步,那甜苦味更重了,像有无数朵极小的花在树心里腐烂,又像有人在树身最深处点了一小截甘棠枝。那烟不出来,只往树里钻,钻得每一寸木纹都苦了。
那洞的下沿,有一道极明显的斧痕。不是砍树用的,是砍人时,斧子偏了,劈在树上留下的。那道痕极深,深得发黑。从洞口一路裂下去,像树自己在替那个女孩记着一道伤口。那伤口没长合,它像一直在往深处裂,裂了十年,裂得这整棵树都从那里开始空了。我把手放上去。
树皮极凉,凉得不正常,像把掌心按在了一块埋了几十年的铁上。那凉从我的手腕往上钻,不是冰,是沉,像有无数只地底的手,从树皮的缝隙里伸出来,贴着我的皮肤,极慢极慢地往上移。可没过多久,那凉里又透出一点极细极细的温来。不是树的温度,像有个人从树的另一面,极轻极轻地,也把手贴了上来。那手极小,像孩子的,又像少女的。它隔着一层厚厚的、凉透了的木,和我的掌心贴着,不抓,不拉,只是贴着,像在确认我还活着。
我没有缩手。
我闭上眼。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像从树心最深处,像从地底最底下,像从一个被土埋了十年的喉咙里,慢慢慢慢传出来的。
“他回来了。”
我一怔。
“那个货郎。”那个声音说,“他回来了。挑着担子。还是那副扁担。还是那个铜铃。他经过村口,问,甘呢?他们谁都不说话。他就笑。他说,哦,嫁了。就走了。铜铃响着。叮当,叮当。像在问,甘呢?甘呢?甘呢?”
那声音断了。
我睁开眼。满树的木牌都静了,风也停了。只有那个老女人,还蹲在树下,一下一下地扫。
“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我说。
“那不是我说的。”她说,“是树说的。这树记着。十年了,它天天说。说给风听,说给鸟听,说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听。可没人听。他们忙着赶路,忙着生,忙着死。没人愿意听一棵树说一个早就不在的人。”
她抬起头来。那双灰白的眼睛,像在看我,又像在看树后极远极远的地方。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黄土,只有风,只有一片又一片从别处吹来的、永远也扫不完的旧叶子。
“这树叫甘棠。”她说,“可它不是我的甘棠。我的甘棠死了。这树是召伯的,是公侯的,是大人们的。它遮了那么多年的阴,可没遮住我女儿。”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灰白天光下,像一张被风吹了一百年的旧纸。没有泪,那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可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极轻极轻地颤,像这黄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波一波地往上顶,像她女儿的十根手指,正从地底最深处,一下一下地、极轻极轻地往上抓。
“我替你记下。”我又说了一遍。
“记吧。”她说,“记在竹子上。竹子能活。比树活得久,比人活得久。等这树也烂了,你的竹子还在。我的甘,就还在。”
她说完,把扫帚轻轻搁在地上。那扫帚极旧,旧得已经不像扫帚了,像一小束从她手里长出来的、灰白的旧枝。她慢慢站起身,那身子弯得厉害,像一张被折了太多次的旧弓,再也直不回去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极轻,轻得像一粒沙子从她眼眶里滚出来,又落回她自己的影子里。
然后她转身,朝树后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她没回头,她只说了一句:
“你记完,就把竹简收好。这地方,天黑得快。别让风把你写的东西吹散了。”
她走了。那灰黑色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得和这满地的旧叶子一样。最后,风一吹,就没了。
我退到一边,坐下。
天更黄了,风里卷来的土更多了。那土落在我的竹简上,像撒了一层磨碎的骨。我吹了吹,没吹尽,索性由它去。我从怀里掏出铜笔,开始在竹简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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