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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诗官》

11. 周南·汉广

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庙极小,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几根被虫蛀空的旧梁。墙角生着厚厚一层青苔。那尊泥像没有头,脖子断口处被雨水冲得光溜溜的。

我裹着几件旧衣,靠在断墙边,睡了过去。那觉沉得像死。没有梦,没有诗声,连风从破洞里吹进来,都像隔了一层极厚的棉花。

醒来时,天是灰红色的。我慢慢坐起来,后脑的旧伤已经不疼了。我低头看手,手指缝里全是庙里的灰,带着股陈年香火的焦味。水囊里的水已经见底,温吞吞的,带着皮囊的腥。我含了一小口,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然后收起竹简,系好诗灯,走出庙门。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水汽和腐叶的味道。又黏又重。

我沿着一条极窄的野道走进去。路只容得下一双脚。两旁的草齐腰高,我的裙摆很快湿了,贴在小腿上。再往里走,林子就深了。

树长得毫无章法,有的歪着,有的扭着。树皮上爬满青苔和藤蔓。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照出一个个发亮的小块。林子里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我走了很久,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越走越慢。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紧。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极有规律,极沉,从林子最深处传来。

“笃——笃——笃——”

像有人在用斧头砍树。每响一下,脚下的泥土似乎都跟着轻轻震。

我循着声音往里走。林子更密了。空气里的木腥味越来越重,带着股新鲜的涩。然后,我跨过一根倒在地上的枯木。

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背对着我。一个年轻男人,赤着上身,站在一棵极粗的树前,正举着一把长斧,一下一下地砍。斧口极亮,每落一下,就有几片木屑飞溅出来,像被惊起的蛾子。他砍得极专注,脊背随着动作一收一放,像一张被反复拉开的弓。肩胛骨一开一合,脊沟里有汗,亮晶晶的,顺着腰线往下流。后腰处有一道旧疤,从左边腰眼斜斜划到脊椎,细而长。肩膀上全是旧伤,新的叠着旧的,有的结了紫黑的痂,有的还泛着红。

“笃——笃——笃——”

“你在做什么?”我问。

斧子停在半空。他没有回头。

“砍柴。”

“砍柴做什么?”

“喂马。”

“喂马做什么?”

他的斧子慢慢放下来,斧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喂马,是为了追她。”

“她是谁?”

“河那边的人。”

“河在哪儿?”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极年轻的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极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处有一道极细的旧伤。下巴上冒着一层极浅的胡茬。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极亮,亮得像有火在里头烧。可那火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身上有书卷气。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气,而是一种被磨旧了、被风吹散过的清贵。可他的手很粗,指节极大,虎口全是一层层的老茧,手指间全是木屑和血泡。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从旧宅里拔出来的树,栽在了野林子里。

“河在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吧。”他说,“这条河,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想过去的人,才看得见。”

他往旁边让了让身子。

林子深处,树影层叠之间,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亮的口子。是河。一条极宽极宽的河,从林子的最深处劈出来,像天掉在地上,变成了一线无穷无尽的水。那水是灰青色的,极平,极静,像一块铺到天边的旧镜子。

“现在你看见了。”他说。

我点点头,眼睛却挪不开那河水。

“别过去。”他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被河听见。

“为什么?”

“河太宽了。”他看着那条河,目光发直,“你一想追它,它就更宽。你坐船,它就起浪。你下水,它就出暗流。你越想过去,它就越不让你过去。”

“那你怎么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斧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把树都砍完,再试一次。”

他说着,转过身,朝那棵砍到一半的树又举起了斧子。

“笃——笃——笃——”

我没走。我找了一棵倒下的枯树坐下,看着他砍。他砍得极有节奏,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斧子落下去时,又极准地落进同一个豁口里。空气里的木腥味越来越重,混着他身上的汗味。

我坐在那儿,没有出声。他也没有。林子里只有斧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住了。那棵极粗的树终于发出一声极长的“嘎——”,然后慢慢倾斜。它倒得极慢,像一个人缓缓跪下去。整个林子都跟着抖了一下。几只鸟从高处惊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响。

他站在倒下的树旁,低头看它。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土里。

“这棵最粗。”他说,“给它吃,该够了。”

“你砍了多少棵了?”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我这才注意到,林子深处,密密麻麻地横着许多倒下的树。有些已经干枯发黑,有些还带着叶子。它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群被遗弃的骨头。

“很多。”他说。

“可你没马。”

他笑了。那笑极轻极苦。

“你怎么知道我没马?”

“我没看见。”

“它不在这里。”他说,“它在河边。每天晚上,我把它牵到河边吃草。它都吃光了。可第二天,它又饿了。”

“为什么?”

“因为河不让我养马。”他说,“马一肥了,河就起浪。”

我后颈一凉。

“你的马,还活着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不知道。”他说,“我只有晚上能看见它。天一亮,它就不见了。”

他把斧子扛上肩,又抓起地上的粗绳,把砍倒的树系起来。他弯着腰,把绳子往肩上一搭,整个人的背弓得像一只虾。树极重,他拖得极吃力,每一步都陷进土里半寸。他拖到河边去了。那棵大树在他身后犁出一条极深的沟。

我没有跟过去。我看见,在他走过的地方,那串极深的脚印,很快被黑色的土慢慢填了回去。

那天傍晚,我走到了河边。

河还在那里。那条灰青色的大河,静极了。没有风,水面没有波澜。我站在岸边,能感觉到从水面泛上来的寒气,极凉,极湿。我蹲下来,看着水。

水里没有我。可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水里有别的东西。一片一片的黑,从水底慢慢浮上来,又沉下去。那形状像木头。不,不是木头。是树。是被砍倒的树。它们在水底静卧着,枝叶已经烂光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树干,像一根根泡了太久的骨头。那些树干上全是一道道斧痕,像无数张半开半合的嘴。

我数不清有多少。

水面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一个人影从河边的树影里走出来。是那个砍柴的男人。他站在离我不远处,手里牵着一匹马。

那马极瘦,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马毛稀稀拉拉,贴着一根根突出的肋条。它的眼睛却极亮,亮得像两盏绿火。它垂着头,正一口一口地吃着地上的草,草根被它连泥拔起来,在嘴里嚼得咯吱响。

“它每天晚上都会来。”男人说。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那马也不躲,只是嘴里的草继续嚼着。

“它叫什么?”我问。

“没名字。”他摇头,“我就叫它‘马’。”

“它吃得饱吗?”

“吃不饱。”他笑了笑,“吃多少都吃不饱。这条河不养马,也不养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喂?”

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

“因为对面有人在等。”他说,“我得把马养壮,才能过去。”

“对岸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水面。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你说,人有没有可能,永远追不上一个人?”

“有。”

“那为什么还要追?”

“因为不追,就什么都没了。”我说。

他低头看马。马已经吃完了脚边的草,正用鼻子拱他的手。他摸了摸马的脸,动作极轻,像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对。不追,就什么都没了。”

天完全黑透了。河里泛着极淡的磷光。男人牵着马,慢慢往回走。他的影子被河面的光拉得极长,极淡。

我站在河岸上,看着他走远。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站在对岸。极远极远,像被河水蒸出来的一点灰影。穿一身极淡的青衣,衣角被风轻轻掀着。她脸朝着这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个动作。太远了,我看不清。像在挥手,又像在抹泪。

我往河边走了一步。就一步。

河面忽然动了。没有风,没有潮。整条河像活了过来,水面从中间开始,一层一层地翻起浪来。那浪极大,极高,黑得发蓝,从远处卷过来,朝我脚边扑。我猛地后退。

浪打在我刚才站的地方,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岸上。等我再抬头,对岸已经空了。

那个女子,不见了。

那一夜,我靠着一棵半死的树,半睡半醒。耳边一直有声音。不是诗声,是水声。极远极远,像有整条河的水在反复翻身。我几次惊醒,总觉得有东西从树林里慢慢朝我逼近。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极湿极热的风,带着河腥和烂泥的气味。

天快亮时,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喊。

“官人——”

是个女人的声音。从河那边飘来。像被风吹散的花瓣,落进我耳朵里。我猛地站起来。

天还没全亮,林子里灰蒙蒙一片。河上的雾极浓,浓得像墙。那声叫喊又响了,这回更轻,像从雾的深处渗出来的:

“官人——你在哪儿——”

我朝河边跑了几步。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对岸一边走一边喊。

“官人——”

我张了张嘴,想应。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极急的脚步声。我回头。是他。那个男人。他赤着脚,头发散乱,眼眶红得像刚哭过。他朝河边狂奔而来,像被那声音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灰。

“别——”我下意识喊。

他掠过我的身侧,带起一阵风。他赤脚踏过岸边的湿泥,脚底被碎石划破,一步一个血印。他冲进雾里,冲进河里。水淹过他的脚背、小腿、膝盖。他还在往前跑,像要把整条河撞开。

“官人——”

对岸的声音还在响。一声,又一声。每响一次,他就往深处冲一步。水没过他的腰了。他仍在走,用身体撞。每一步都极慢极沉,像在逆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张嘴。他那么用力地张嘴。我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像要断。他的喉咙上下滚着,像要呕出什么来。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下栽进水里,又挣扎着站起来。水漫过他的胸。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极凉的巨手箍住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可他的眼睛还盯着对岸。那双眼睛,亮得快要烧起来。

“官人——”

那声音忽然停了。

雾开始散。对岸慢慢露出来。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没有女子,没有青衣,没有挥动的手。对岸什么都没有。像刚才那一阵阵叫喊,只是这条河自己在做梦。

他站在水里,浑身发抖,张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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