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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鬼不识君》

12. 鬼王殿前斥瘟神2

江眠尚未回话,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仿佛要将肺腑一并咳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赤霄猛地转头,狠狠啐了一口:“差点把你给忘了!你个死病秧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死人样子,走两步都要咳半天,活在世上纯属浪费粮食!”

他满眼愠怒,咬牙切齿继续怒斥:“就是你,屡次坏老子的好事!若不是一直被你掣肘,噬魂石我早就得手,何须在此处处受制、白白耗着?我早就把这温府一锅端了!说!你把噬魂石和温稹藏哪了?”

白衣少年咳了几声,缓缓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能把你说的东西藏哪去?”

赤霄道:“你个痨病鬼,天天药罐子不离手,早晚咳断气,就这样还下山来收鬼,趁早躺进棺材里安生吧!”

白衣少年没回话,只是继续咳起来。

赤霄骂累了,他抬头看了眼日头,太阳出来照得他十分烦躁,鬼都是讨厌见光的。

他伸开五指:“今个真是巧了,一个修鬼道的死道姑,一个装神弄鬼的病道士,都将死在老子一个鬼的手下。一个假扮温稹,一个来嫁进来送死,老子就勉为其难把你们一起挂树上,也算成全你们这对鬼命鸳鸯!”

他十指弯曲,可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尖红线还在,却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赤霄不由脸色大变,对江眠咆哮道:“你这破伞动了什么手脚?!你到底做了什么?!”

江眠不答,寄荷吃饱了正犯困呢,在她身后懒洋洋地飘着,伞面蔫蔫垂落大半。

就在这时,她心头忽生异样感应,抬眼望向那株四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不知何时,原本浸染着血色的粗糙树干竟悄然覆上了一层皑皑白霜。

而树下那名白衣少年依旧静静倚着树干,头微微低垂。

江眠却觉得眼前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赤霄暴跳如雷,唾沫横飞骂完寄荷骂江眠,骂完江眠骂温稹,骂完温稹又开始骂天骂地骂太阳。

天光越发明亮,暖融融的晨光铺洒四下,可古树上那层寒霜半分消融的迹象也无。

突然,一阵阴风拔地而起,吹得后院所有人睁不开眼。

阴风过后,在场所有活人全都倒瘫在地,沉沉睡去,没了意识。

只见六位无面女鬼凌空洒下花瓣,在后院上空落了一场温柔花雨,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英俊男子抬手“唰”地撑开一把玉骨折扇,借着扇面反光慢条斯理地整理额前的碎发,欣赏着自身的容颜。

“哟,我当是哪个鬼在人间作恶,原来是几百年前的手下败将,赤霄啊。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冥力还是不见长进。早知是你,本骨醉公子就不来了。”

闻言,赤霄脸上的神情一时间非常丰富,嘴里却不依不饶地骂道:“哎哟哟,原来是绝世骨醉大美人儿!天天攥着一柄破扇子当镜子,走个路还要一群人跟着撒花,生怕凡间女鬼少看你一眼?拿把破扇子照来照去,天底下就你长了张脸?真是好大的一张狗脸!”

“狗脸?!”阙语把扇子一合,往掌心轻轻一拍,“本公子的脸确实只有一张,不像你,缝了那么多张傀儡,还是没缝出一张能看的。这红衣少年的面皮倒是不错,可惜你一开口,就全毁了。”

江眠不动声色地看了阙语一眼,阙语会意,摆了摆手,身后六位无面女鬼登时飞扑而下将赤霄擒个正着。

赤霄喊道:“抓了我也没用,我现在在一个凡人身上……”

不等他说完,六位无面女鬼瞬间将赤霄的魂魄从潮生的身体里抽离。

一道模糊的轮廓在潮生身上疯狂挣扎,尖利笑着,“哈哈哈哈!杀不死我的!杀不死我的!”

很快,那团轮廓便被无面女鬼收进了一个小小长长方方的黑色盒子里。

与此同时,寒啼的声音从温府大门传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温府大门硬生生被一杆长枪劈成两半,轰然倒地。

门外传来恨铁不成钢的怒吼:“死了没有?!我来收尸了!”

江眠揉了揉眉心,寒啼已大步流星来到后院。

他一杆长枪拖于身后,剑眉星目,生得英挺夺目,只是一张脸黑得如铁锅,活脱脱一副有人欠了他银子不肯还的模样。

见寒啼这副黑云压顶的神色,江眠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不好,完蛋完蛋”,连忙扯出一抹笑意。

岂料她身后阙语的声音已然响起:“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绝对不会踏入此地半步吗?”

寒啼冷冷地道:“要你管。”

阙语嗤笑一声,抱臂立在一旁:“谁乐意多管你的闲事?!若不是怎么都联络不上大王,鬼才会来找你。”

寒啼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大王行事,用得着你专程来寻?”

“哟,神色倒是威风。”阙语挑眉讥讽,“方才不知是谁在府外绕了三圈,迟迟不愿踏进一步,磨磨蹭蹭惹人笑话。”

寒啼眉峰狠狠一拧:“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

“我在搬弄是非?难不成是我凭空捏造?”阙语寸步不让,“论起听话守本分,十鸦羽之中就数你最桀骜难驯、执拗至极。”

江眠夹在二人中间,干笑着抬手打圆场,努力缓和气氛:“好了好了,少说两句,眼下正事要紧……”

可寒啼与阙语全然将她当空气,自顾自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二鸦向来都是这般不对付。寒啼是江眠捡回来的,阙语则是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寒啼打从一开始便看阙语不顺眼,传闻阙语前一任主人是以棋入道的散仙,养得他话多张扬,讲究颇多,最重体面排场。每日必要用清泉沐浴,行路时昂首阔步,生怕旁人不知他开了灵智。

寒啼嫌他聒噪炫耀、满身矫揉习气,来路也不清不楚。

阙语则嫌他脸臭、脾气不好、难以相处,一点也不懂变通。

“整日讲究那些虚浮排场,满身矫揉习气。”寒啼翻起旧账,“真遇上危难,清泉沐浴、衣冠整洁能挡得住鬼怪利爪?”

阙语当即回怼:“总好过某些人整日摆一张臭脸,遇事只会持枪硬劈。难不成凡事都靠一枪劈开了事?”

“总比某些人光会耍嘴皮子,真要动手的时候躲得老远要强。”

二鸦争执不休,江眠一时无语,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视线一晃,忽然瞥见前方地上孤零零躺一只粗布布兜。她走上前捡起布兜,伸手往里探去翻找,兜中空空如也。

她神色一时颇有些复杂,虽无心贪取旁人财务,可兜中一无所有,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小小的落空。转念又暗自松了口气,空无一物也好,这般一来,自己带走这布兜也算是物尽其用。

她拍了拍布兜上的尘土,随手揣进了自己的袖中。

还在争执的二人余光瞥见这一幕,齐齐眼前一黑。

寒啼难以置信道:“死人的东西你也要捡!?”

阙语惊道:“大王!这布兜上面还沾着血!”

江眠适时温和出声,一本正经地道:“好了好了,停一停。你们再这么没完没了地吵下去,我可真要恼了。”

她眉眼弯弯,极为温柔地补了一句:“再闹,我就把你们两个的羽毛都拔下来,洗净炖汤。”

阙语愤愤地哼了一声,寒啼猛地别过脸去。

江眠见二人总算消停,心中颇为满意。

她问道:“阙语,失职之处查清了?”

阙语正色道:“回大王,已有眉目。赤霄魂籍不在西方鬼域,是从南方逃出来的。几百年来在南方大肆屠戮,无论是游荡残魂还是凡间生人,遭他毒手者不计其数。”

“赤霄生前下场极惨,活生生被钉在树上放血枯亡,也是因为如此,心性扭曲,用同样方式报复旁人。此人极善操控血色红线,拿手绝活便是炼制缝线傀儡,靠着一身杀伐怨气从底层游魂一步步修成凶名赫赫的恶鬼。”

江眠道:“竟然是南方鬼域吗?你们二人先回冥府彻查赤霄出逃作乱的始末,查清究竟是谁默许他残害世人,所有牵扯在内之人,一概按冥府律典处置,定要断了这般折辱的恶行。”

阙语、寒啼二人齐声应诺:“是,大王。”

就在这时,一道云磬之音自云海深处漫开。

阙语瞥了眼江眠,低声提醒道:“大王,是仙都的人来了。”

一名身穿烟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从云上缓缓落下,面容生得极为俊秀。

他径直走到江眠面前,步履从容,揖手一礼,恭敬道:“在下仙都青蘅,见过鬼王阁下。还请鬼王阁下看在金阙仙翁的面子上,饶恕赤霄一二。他在人间犯下的所有祸事、造下的所有杀业,青蘅愿一力承担。”

鬼王阁下。

这四个字一落,赤霄在魂盒里立刻炸了:“原来你就是江眠!瘟神!丧门星!老子骂了你许久你也不吭一声!你是江眠你倒是早说啊!你有病是不是!堂堂鬼王跑来和凡人成婚,坏我好事,装模作样!虚伪至极!”

江眠并不动气,只是摸了摸腰侧的面具:“自本王坠入冥府以来一直带着鬼面面具,从未用真容示众。整个冥府知道本王本貌的为之甚少,仙都昔日的仙僚尚且还能识得我,只是青蘅仙君,本王却并无印象。”

青蘅温和笑道:“鬼王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初登鬼王之位时璧玉元君曾送过贺礼,那贺礼正是在下亲自送来的,故而有幸一睹尊容。”

江眠心道:“原来如此,难怪看着面生。世事兜兜转转,昔日小小仙侍,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仙君了。”

青蘅道:“不知鬼王阁下打算如何处置赤霄?“

江眠道:“青蘅仙君,各司有各司规矩。冥府判罪定刑,终究是冥府分内之事。”

青蘅并未慌乱退让,从容道:“常理而言确实与仙都无关。只是鬼王阁下可曾听过凡间一则戏折子?”

原来,五百年前赤霄尚且还是凡人时,无父无母,是个街头流离失所的孤儿。年幼时被四处招揽学徒的戏班看中了一副上好皮囊,仅用一块烧饼便将懵懂无知的他骗入戏班,从此困于方寸戏台之后。

可这赤霄生得眉目清绝、身姿俊秀,却无半分唱戏天赋,无论如何苦练如何打骂都学不会台上的唱腔身段、悲欢做戏。戏班众人耐心耗尽,索性不再逼他登台,只罚他在后院打杂,日日做着缝补戏衣、浆洗杂物的粗活。

也正因这份粗活,他认识了同为杂役的少年赤慈。两个身世飘零、无人怜惜的孩子,终日相伴、相互取暖,在戏班里一起熬过了数年时光。

可乱世浮萍,从无安稳可言。后来戏班收成日渐惨淡,入不敷出。一位纨绔富商偶然撞见容貌出众的赤霄,一时色迷心窍,掷出重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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