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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西西莉亚》

36. 第 36 章

校长室里的银器仍在运转。

它们被摆在细腿桌、矮柜与窗边几张形状各异的架子上,有些缓慢旋转,有些发出细小的嗡鸣,还有一只银色器皿正有规律地向外吐出浅紫色烟雾。烟雾在半空凝成几枚彼此追逐的圆环,很快又从边缘散去。哈利跟在麦格教授身后走进去时,那些东西似乎都比平常安静,仿佛校长室也已经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并且决定用一种比学生更有教养的方式表示关注。

邓布利多站在书桌后。他没有坐下,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从麦格教授身上移到哈利脸上,神情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然而,哈利发现,当邓布利多真正想知道一件事时,他的温和往往比斯内普的逼问更难应付。斯内普会让人立刻产生抵抗,邓布利多却会让人觉得,隐瞒本身是一件需要费力完成的事。

“贾斯廷·芬列里和尼古拉斯爵士已经被送往医疗翼了。”麦格教授说,“波莫娜正在那里。阿不思,我认为——”

“我明白。”邓布利多轻声说。

麦格教授看了哈利一眼。她的嘴唇依旧抿得很紧,像是校规、担忧和一种她绝不会当着学生的面承认的愤怒同时占据了那里。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在离开前替他们关上门。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哈利却觉得自己像被单独留在了一间没有出口的审讯室里,尽管这间审讯室有柔软的椅子、糖果罐,以及一只看起来快要死了的鸟。

福克斯栖在门后的金架上。它的羽毛稀疏而暗淡,脑袋无精打采地垂在胸前,模样比洛哈特收到学生们退回的签名照片还要令人沮丧。哈利多看了它一眼,几乎怀疑这只鸟刚刚也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福克斯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邓布利多顺着他的目光说,“不过我相信,它本人对此并不感到羞耻。”

哈利不知道一只鸟是否会为脱毛感到羞耻,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暗示别的什么。他谨慎地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邓布利多问他为什么会对一条蛇说话、为什么贾斯廷恰好在被他找到以后变成石头,以及为什么最近每一件不幸的事都如此乐于发生在他附近。

邓布利多却先推来了一只糖果罐。

“柠檬雪宝?”

“不了,谢谢。”

“明智的决定。我今天拿错了罐子,这里面是姜味硬糖。”

哈利望了望罐子。糖纸是明亮的黄色,上面印着许多小柠檬,看不出它们究竟为什么要共同参与这场欺骗。

“教授,”他终于说,“我没有袭击贾斯廷。”

“我知道。”

哈利原本已经准备了许多解释。他准备说明自己是在图书馆里听见有人议论,准备去寻找贾斯廷,想告诉他决斗俱乐部里发生的事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他甚至准备承认自己在看见差点没头的尼克飘在半空时也吓了一跳,尽管承认这件事似乎会让他显得不像一个合格的袭击者。邓布利多的回答却过于平静,使这些话一下失去了用途。

“您知道?”

“是的。”

“那您为什么叫我来?”

“因为不知道你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和不知道你为何能够说蛇语,是两件不同的事。”邓布利多绕过书桌,在哈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对前一件事没有多少疑问,对后一件事却有一些。”

哈利没有因为这份信任而立刻放松。他已经渐渐发现,邓布利多相信一个人时,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继续提出那些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恰恰相反,或许正是因为相信,邓布利多才更愿意知道那些答案。

“你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同蛇交谈,是什么时候?”

“来霍格沃茨以前。”哈利说,“达力生日那天,我们去了动物园。玻璃忽然消失了,一条蟒蛇爬了出来。它对我说它从巴西来。”

“它说的是人类的语言吗?”

“不。当时我觉得它说的就是英语。”哈利停了一下,“直到决斗俱乐部那天,我才知道其他人听见的不是。”

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他没有露出惊讶,只是继续问:“在此之前,你家里有人表现出相同的能力吗?”

“姨妈一家连普通话都不愿意好好跟我说。”哈利回答,“我想蛇语应该更不可能。”

这句话似乎使邓布利多眼里掠过了一点极轻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当你听见墙里的声音时,是什么感觉?”

哈利抬起头。

“您知道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在楼梯上回头看了那面墙,也知道这不是第一次。”邓布利多说,“城堡里有许多画像。它们不一定能记住每一句话,却很擅长记住一个人反常的动作。”

哈利想起那些总在画框里打盹、离开或者探头看人的肖像,忽然觉得霍格沃茨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人走廊。

“那声音很冷。”他说,“不是听起来冷,是它说的话很冷。它一直说要杀人。每次它出现,我都能听见它从墙里经过,可别人听不见。”

“它与你说话吗?”

“没有。它好像不知道我能听见。”

“你是否在梦里听见过它?”

“没有。”

“你的伤疤呢?”

哈利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头。他没有立刻回答。邓布利多的问题听上去像是从蛇语绕到了另一个方向,却又并未真正离开。

“没有因为那个声音疼过。”他说,“有时候会因为别的事疼。”

“什么样的事?”

“去年奇洛碰我的时候。还有……”哈利停顿了一下,“有时做梦以后。不过我记不清梦见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冬日薄弱的光落在邓布利多的银发上,也落在书桌一角那顶破旧的分院帽上。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哈利,目光里出现了一种哈利不太明白的东西,既像确认,又像某个猜测得到了一个他并不希望得到的证据。

伏地魔没有死。

这一点邓布利多早已知道。去年藏在奇洛身体里的那个东西证明了死亡并未真正接纳他,而哈利额头上的伤疤又说明,十一年前戈德里克山谷发生的事,并不只是一个杀戮咒意外反弹那么简单。强大的魔法会留下痕迹,强烈的意志也会。一个人若执意逃避死亡,便不会只为自己准备一条道路。

邓布利多尚且不知道那条道路究竟有几条,也不知道伏地魔把什么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藏进了何处。他只隐约意识到,那或许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躲藏,更接近寄生:让某种东西依附在物品、生命或者一段不属于它的命运里,继续等待适合的时机。哈利能够说蛇语,或许正是十一年前留下的痕迹之一。至于城堡里正在移动的那个声音,究竟是被什么唤醒,又由谁放了出来,仍藏在他们尚未看见的地方。

“教授?”哈利问。

邓布利多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能力有时来自学习,有时来自血统,也有时来自一次极其罕见的遭遇。”他说,“你能够说蛇语,并不意味着你选择了它所代表的一切。语言只是一扇门,哈利。是否走进去,以及走进去以后做什么,仍然由你决定。”

“所以这和伏地魔有关?”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否认。那几乎便等同于承认。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哈利的胃沉了一下。他宁愿蛇语来自某个从未听说过的远房亲戚,哪怕那位亲戚以饲养一屋子毒蛇为生,也比来自伏地魔好得多。

“那我身体里是不是有他的东西?”

这个问题使校长室安静下来。那些银器仍在轻微作响,福克斯抖落了一根黯淡的羽毛。邓布利多看着哈利,没有用一句轻巧的安慰否定他的恐惧。

“十一年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的确留下了某些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的痕迹。”他说,“但痕迹不是一个人。你身上有一道伤疤,并不意味着你属于制造伤疤的人。”

哈利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却让它变得可以接受了一点。

就在这时,金架上忽然传来一声难听的哀鸣。福克斯的身体猛地燃烧起来。火焰几乎在一瞬间吞没了它,哈利从椅子里跳起,刚要喊人,便看见那只鸟在一团红金色的火里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一撮灰烬。

“教授!您的鸟——”

“正好赶上了。”邓布利多走到金架旁,低头看向灰烬里一只湿漉漉、皱巴巴的小鸟,“福克斯是一只凤凰。它到了该重生的时候。”

哈利也走过去。新生的福克斯抬起没有几根羽毛的脑袋,虚弱而不满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责备他们围观得不够礼貌。

“它每次都这样吗?”

“差不多。”

“您不能让它在没人的时候烧吗?”

“我提过。”邓布利多说,“福克斯认为时机属于凤凰,而不属于校长的日程表。”

这大概是哈利进入校长室以后听到的第一件完全不值得恐惧的事。他重新看了一眼灰烬中的幼鸟,心里那种与伏地魔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不适仍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紧压着他。

离开以前,邓布利多只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哈利,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想告诉我的?”

哈利想到那道在墙里游走的声音,想到学生们看他的眼神,又想到去年厄里斯魔镜前邓布利多说过的话。他几乎想问,如果一个人身上真的留下了伏地魔的一部分,会不会有一天变得和他一样。可这个问题听上去太像恐惧,而格兰芬多的学生往往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正在害怕,尤其是在他们刚被所有人当作凶手的时候。

“没有。”他说。

邓布利多没有逼迫他。

“如果以后有,门仍然在这里。”

哈利走出校长室时,城堡已经完全入夜。那些在走廊里议论他的学生都不见了,墙上的火把照出一段段空旷的石地。他在每一道转角前都停下来听一会儿,却再也没有听见那个声音。它仿佛已经钻进城堡最深的地方,连同它想要杀死什么人的愿望一起,暂时消失了。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没有因此变得安静。

哈利刚从肖像洞口爬进去,罗恩便从壁炉旁的扶手椅里站了起来。赫敏坐在一张铺满书的桌子前,羊皮纸、墨水瓶和几本厚得不适合在夜里阅读的书围着她。其他人显然一直在等哈利回来,只是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尽相同:纳威松了一口气,弗雷德问校长室里是否真的藏着一只会说脏话的茶壶,乔治则表示如果哈利被开除,他们可以考虑用猫头鹰把他的行李从塔楼上扔下去,省下一笔搬运费。

“邓布利多说什么了?”罗恩把哈利拉到桌边。

“他问我什么时候开始说蛇语。”

“然后呢?”

“然后他的鸟烧死了。”

罗恩愣了几秒。

“他就这么不想继续谈?”

“是凤凰。”赫敏说。她显然已经从某本书里读到过,并且对罗恩竟然没有同时读到感到不满,“凤凰会在衰老以后燃烧,再从灰烬里重生。”

“那它至少应该提前告诉哈利。”罗恩说,“一个人在校长室里已经够紧张了,旁边的鸟突然自焚很容易造成误会。”

他们在桌边坐下。赫敏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才把声音压低。

“邓布利多相信你吗?”

“他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罗恩说,“你根本没有时间。你整天和我们在一起,除了被洛哈特关禁闭的时候。”

“谢谢。”哈利说,“这听上去像是我没有作案时间,而不是没有作案动机。”

“动机也没有。贾斯廷又没对你做什么。”

赫敏抬起眼睛。

“决斗俱乐部以后,他一直躲着哈利。”

“那不算。”罗恩认真地说,“如果躲着哈利就该被石化,现在学校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能动。”

火光在壁炉里轻轻摇晃。窗外的风敲打着塔楼的玻璃,公共休息室里残余的谈话声渐渐低下去。赫敏将面前一本书合上,露出下面那张已经写满细字的羊皮纸。

“我们必须弄清楚谁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邓布利多正在查。”哈利说。

“教授们也一直在查。”罗恩补充,“目前的成果是费尔奇擦了三遍走廊,洛哈特建议成立一个签名安抚小组。”

“所以我们需要从学生这边查。”赫敏说。她用手指点了点羊皮纸,“我认为马尔福知道些什么。”

哈利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他是马尔福。”罗恩理所当然地说。

“这不算理由。”

“怎么不算?他是我们认识的人里最纯血的纯血。他家里大概连花园里的孔雀都有族谱。”

哈利不得不承认,这个想象并不十分荒谬。马尔福庄园的白孔雀看起来的确像会拒绝与来历不明的鸟共同进食,但德拉科本人是否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则是另一回事。他很难把那个会在魔药课上因为坩埚边缘留下指纹而皱眉、会花费半个下午研究西西莉亚究竟更喜欢哪一种茶、还曾被一只缩小的蟾蜍跳进领口后当场失去全部贵族风度的德拉科,与一位在墙上写血字、操纵怪物袭击学生的神秘继承人联系起来。

“我觉得不是他。”哈利说。

罗恩惊讶地看着他。

“你居然替马尔福说话?”

“我没有替他说话。我只是觉得,如果他真是继承人,他不可能忍住不让所有人知道。”

赫敏沉吟片刻,竟然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但他可能知道是谁。”罗恩坚持,“他父亲一定告诉过他。卢修斯·马尔福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在早餐时把黑魔法秘密当作家族新闻告诉儿子的人。”

“也许。”哈利说。

他仍然不相信德拉科是继承人,却也没有强烈到足以阻止这项调查。毕竟,证明马尔福不是继承人的过程如果能顺便给他添一点堵,并不算毫无价值。

赫敏把那张羊皮纸推到他们面前。最上方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复方汤剂。下面列着一长串材料,其中几样旁边标注着“斯内普教授私人储藏室”。

罗恩读到那里,脸上的正义感出现了片刻动摇。

“我们是不是应该再认真考虑一下,让教授们去查?”

“已经考虑过了。”赫敏说,“不行。”

“我是说认真考虑。刚才那次显然不够认真。”

赫敏没有理他。她将羊皮纸折好,语气平静得仿佛他们只是准备在课后制作一种稍微复杂些的止咳药水。

“这副药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哈利问。

“而且最后还需要服用者想变成的那个人身上的一部分。”

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你是说头发?”

“头发最好。”

“马尔福每天早晨在头发上用的东西大概足够毒死我们。”

“我们不需要变成马尔福。”赫敏说,“只要变成他信任的人。”

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几秒钟以后,罗恩叹了口气。

“克拉布和高尔。”

赫敏点头。

“克拉布和高尔。”

这项计划此后在一只废弃的盥洗室里缓慢成形。哭泣的桃金娘对他们占用自己的地方并不高兴,尤其当赫敏指出她既不需要使用洗手池,也不需要占据全部隔间时,她便在天花板下尖叫了整整十分钟,随后一头扎进抽水马桶,溅起的水使他们不得不重新擦拭坩埚。

复方汤剂的气味一天比一天古怪。最初像煮坏的卷心菜,后来像潮湿的皮革,到了圣诞节前,已经发展成一种很难用单一事物解释的气味。罗恩认为它像弗雷德和乔治藏在床底三个月的袜子,赫敏则说那是因为他缺乏准确描述气味的词汇。哈利没有参与争论,因为他觉得这两种说法之间可能并不存在真正的区别。

在汤剂熬制期间,他曾在一天下午的魔药课后叫住西西莉亚。

斯莱特林的学生正在收拾东西。德拉科站在教室另一边,将一卷羊皮纸放进书包,潘西在旁边向他抱怨斯内普布置的论文长度。哈利没有靠得太近,只在西西莉亚经过时低声问:“马尔福有没有跟你提过密室?”

西西莉亚停下来。

“哪一个马尔福?”

“德拉科。”

哈利说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确需要说明。如今她认识三个马尔福,其中卢修斯提出过的危险问题或许比德拉科一生说过的还多,而纳西莎虽然通常不谈秘密,却有一种能让所有秘密自行在餐桌上保持安静的能力。

“没有。”西西莉亚说。

“你觉得他可能知道吗?”

西西莉亚朝教室另一端看了一眼。德拉科显然注意到他们正在谈论自己,因为他整理书包的速度忽然变得很慢,但他没有走过来。

“德拉科知道的秘密通常比他以为的少。”她说,“他说出来的则比他应该说的多。”

哈利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很像他。”

“你想问他吗?”

“不。”哈利迅速说,“随便问问。”

西西莉亚看了他两秒。她对谎言的理解已经比最初好了一些,至少知道“随便问问”往往意味着一个人绝不只是随便问问。可她没有拆穿,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你已经问完了。”

圣诞夜到来时,城堡已经被大雪包围。绝大部分学生都乘坐列车回了家,留下的人则被丰盛的午餐、纸帽子与会爆炸的巫师彩包弄得比平时迟钝。礼堂里的十二棵圣诞树从枝叶间不断飘下细雪,落到桌面以前便消失不见;几只被彩包炸出来的白鼠正在教师席下面奔跑,费尔奇跟在后面,表现得像它们刚刚违反了三十条校规。

西西莉亚将在第二天早晨与邓布利多离开霍格沃茨,前往纽蒙迦德与盖勒特度过圣诞节。德拉科原本应当回马尔福庄园,却在假期名单交上去的最后一天改变了决定,写信告诉父母自己要留在学校。纳西莎随后寄来了一只装满糖果、银绿色围巾和足够两个人吃完整个假期的点心箱,卢修斯则在信中用了三段话询问霍格沃茨如今是否已经穷到不能为留校学生提供正常食物。

潘西同样留在了城堡。她认为德拉科的决定并不难理解。

“你只是觉得一天见不到西西莉亚还可以忍受,一整个假期则太久了。”她说。

“我留下是因为密室还没有找到,城堡里的情况值得观察。”德拉科回答。

“当然。”潘西说,“马尔福家族历来有在最危险的时候留在现场观察的传统。”

德拉科没有理她,只把一只彩包推到西西莉亚面前。西西莉亚拆开以后,里面跳出一顶缀满银色星星的尖帽,落在德拉科头上。帽尖垂到他耳边,不断用尖细的声音唱《祝你有个快乐的圣诞节》。潘西看了一会儿,认为这大概便是他为了观察密室而必须承担的代价。

到了傍晚,礼堂里残余的热闹渐渐散去。西西莉亚回到斯莱特林休息室,准备整理第二天带往纽蒙迦德的东西;德拉科则仍戴着那顶无法摘下的帽子,因为它在受到驱逐咒以后开始唱得更响。

克拉布和高尔吃了足以让他们在一小时内不再寻找食物的布丁,又分别被哈利和罗恩骗进一间空教室。等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在施过魔法的纸杯旁沉沉睡去时,赫敏望着他们的体形,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露出了近似后悔的神情。

“我们需要把他们藏好。”

“藏在哪里?”罗恩问,“没有哪个柜子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最后,他们只好将两人拖进教室深处,用长袍盖住,再把几张桌子挡在前面。哈利留在那里看守,以免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提前醒来,使城堡里同时出现两套同样的人。赫敏和罗恩各自拿着一杯复方汤剂,杯中已经放入他们设法从校袍上取得的头发。

赫敏的汤剂变成一种浑浊的深棕色,罗恩那杯则近乎灰绿。两人同时露出不信任的神情。

“你确定这能喝?”罗恩问。

“书上说可以。”

“书上有没有写喝完以后还能不能活?”

“你可以先喝。”

“为什么?”

“因为你是格兰芬多。”

罗恩看了她一眼。

“你只有在需要我先试毒的时候才记得这一点。”

他们最终还是同时喝了下去。变化从脸部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重新安排骨骼。罗恩迅速变矮又变宽,脖子缩短,肩膀撑起衣服;赫敏则长出了克拉布宽阔的脸和粗重的手臂。几分钟后,两个人站在哈利面前,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校袍,看上去像克拉布和高尔刚刚经历了一次由洗衣事故造成的缩水。

哈利努力不笑。

“怎么样?”赫敏用克拉布低沉的声音问。

“很像。”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们说?”

“因为太像了。”

赫敏替两人的衣服施了调整咒,随后与罗恩离开教室。前往地牢的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难找。克拉布和高尔显然从未觉得有必要记住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附近每一道走廊的名称,而赫敏过去绘制的城堡路线也没有包括那些只对斯莱特林学生有用的部分。他们在同一段地下通道经过了三次,第三次遇见西西莉亚时,连赫敏都无法假装这是一次正常的散步。

西西莉亚站在一道拱门下,手里拿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条通向厨房储藏室的走廊。

“休息室不在那里。”她说。

“我们知道。”罗恩用高尔的声音回答。

“你们已经从那里回来三次了。”

“我们在找东西。”赫敏说。

西西莉亚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克拉布平常说话很少一次使用超过七个单词,更不会用一种近似班长检查作业的语气承认自己正在找东西。她安静了一会儿,转身向另一条走廊走去。

“跟着我。”

赫敏和罗恩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动作在他们自己的脸上或许十分隐蔽,放在克拉布与高尔脸上却显得像两堵墙正在秘密交换意见。

他们跟着西西莉亚走下石阶,来到那面隐藏入口的潮湿石墙前。德拉科正站在那里等他们。他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浅金色的头发在地下的银灯下显得很淡,神情则带着一种被迫迁就迟钝同伴的忍耐。

“你们去哪儿了?”

“吃东西。”罗恩说。

这是一个十分符合高尔身份的答案。德拉科却看了他一眼。

“你用左手拿杯子了?”

罗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仿佛那只手刚刚背叛了他。

“我……今天想换换。”

德拉科又转向赫敏。

“你呢?”

“我也去吃东西了。”

“你拒绝了第二份葡萄干布丁。”

赫敏没有说话。

“而且你刚才在礼堂纠正了高尔的语法。”德拉科继续说,“克拉布,你上次主动纠正别人,还是因为潘西把馅饼叫成了布丁。”

罗恩的手慢慢伸向口袋里的魔杖。西西莉亚站在旁边,似乎也终于明白眼前的克拉布和高尔并不是他们自己。她的目光从赫敏移到罗恩,又移向德拉科。

德拉科却只是说出口令,让石墙缓缓打开。

“进去吧。”他说,“既然你们千辛万苦找到了这里。”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笼罩在黑湖深处特有的幽暗里。巨大的玻璃窗外偶尔有鱼群游过,水波的影子沿着天花板与银绿色的墙面缓慢移动。圣诞装饰并没有使房间明亮多少,深绿色的冬青枝缠在壁炉上方,几只银色小蛇在枝叶间游动,偶尔探出头,查看有没有不属于这里的人。

留下过节的学生很少。潘西坐在长沙发一端看书,西奥多独自占据窗边的位置。布雷斯不在,另外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下巫师棋,没有人对克拉布与高尔回来得太晚表示关心。

德拉科在壁炉旁坐下。西西莉亚坐在他旁边那张扶手椅里,将书放到膝上。赫敏与罗恩只得按照克拉布、高尔平常的位置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盘糖渍坚果,罗恩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现在是高尔,伸手拿了一把。

德拉科看见了,神情稍微满意了一点。

“所以,”赫敏开口,“你觉得最近那些袭击是谁做的?”

潘西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西奥多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像在认真考虑一个克拉布绝不会主动提出的问题。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罗恩问,“你不是——”

赫敏在桌子下面踩了他一脚。

罗恩的脸因为疼痛抽动了一下。高尔的脸本就不以细腻见长,这使他的表情看上去像一座受到内部爆炸影响的石像。

“我不是什么?”德拉科问。

“你不是……很聪明吗?”

房间里安静了短短一瞬。潘西彻底放下了书。

真正的高尔从来没有对德拉科作出过如此危险的评价。德拉科的嘴角轻微动了一下,像是费了些力气才没有笑出来。

“父亲只告诉过我,密室以前打开过。”他说,“五十年前。那一次有学生死了,后来学校差点关闭。至于是谁打开的,他没有说。”

“你父亲肯定知道。”赫敏说。

“父亲知道的事很多。他愿意告诉我的事没有那么多。”德拉科拿起桌上的茶杯,“这通常被他称□□护未成年继承人,有时也叫作你还没有资格知道。”

西西莉亚想起哈利不久前问过的问题,觉得事情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证明她的回答。德拉科的确知道得比自己以为的少,而此刻说出来的也比通常应该说的多。

“那你不是继承人?”罗恩问。

这句话过于直接,连正在下棋的高年级学生都停了一下。

德拉科缓慢地放下茶杯。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

“因为你是马尔福。”

罗恩说完便意识到,这个理由从高尔口中说出来,比从他自己口中更奇怪。德拉科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已经变得非常明显。

“我当然是马尔福。”他说,“但我很遗憾地通知你,斯莱特林并没有把城堡地下的每一样东西都留给我们家。否则父亲会先让人清点,再决定是否向学校收取五十年的保管费。”

潘西轻轻咳了一声,将脸转向书本。她或许不知道克拉布和高尔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却已经敏锐地决定不妨碍德拉科继续。

“可你一直说那些被袭击的人活该。”赫敏说。

“我说过许多话。”德拉科回答,“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这样想,一部分是因为别人听见以后会生气,还有一部分只是为了看看他们能生气多久。三者偶尔会重合,但不是同一回事。”

“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打开了密室?”

“不知道。”

“西西莉亚呢?”

赫敏的问题脱口而出。德拉科的神情终于变了一点,不再只是觉得有趣。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没在霍格沃茨读过书。”德拉科冷淡地说,“如果你打算凭姓氏寻找继承人,最好先确认那个人的祖先是否来过这所学校。连这个都不知道,说明圣诞午餐吃掉了你原本就不多的脑子。”

罗恩的耳朵在高尔的外表下悄悄发热。赫敏却看向西西莉亚。

“你知道密室是谁打开的吗?”

“我不知道。”西西莉亚说。

“你没有听见墙里的声音?”

这一次,德拉科的目光彻底冷下来。

西西莉亚仍然平静地看着赫敏。她当然认得那种过于谨慎的语气,也认得克拉布脸上不属于克拉布的眼睛。她没有揭穿,只回答:“没有。”

赫敏似乎还想问什么,脸色却忽然发生了变化。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缩小,指节从克拉布粗厚的形状逐渐恢复原样。

“我们得走了。”她迅速说。

“为什么?”德拉科问,“你们才刚开始问到有用的地方。”

“肚子疼。”罗恩站起来。

“你刚才吃了三把坚果。”

“所以才疼。”

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入口走去。石墙刚刚打开,他们便冲进走廊。潘西终于忍不住放下书,望着那道重新合拢的墙。

“他们怎么了?”

“也许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克拉布和高尔。”德拉科说。

潘西转过头。

“什么?”

“没什么。”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一条长尾鱼贴着玻璃游过,在水中投下一片扭曲的影子。西西莉亚看着德拉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走廊里。”

“因为高尔用了左手?”

“高尔有时也会用左手。”德拉科说,“主要是因为克拉布看见你时没有先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真正的克拉布会问,因为他已经忘了那本书的名字,却记得封面上的蛋糕很像食谱。”

“那不是食谱。”

“我知道。”

“罗恩也吃了坚果。”

“吃得太慢。高尔不会先挑掉里面的葡萄干。”

西西莉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在说谎,也知道他们知道你知道得不多。你仍然假装没有发现。”

“是的。”

“他们也许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格兰杰大概知道。韦斯莱忙着扮演一个不吃葡萄干的高尔,未必顾得上。”

“为什么人们喜欢心照不宣地互相说谎?”

德拉科靠回椅背。他原本可以告诉她,秘密本身是一种优势,知道对方在说谎而对方不知道你已经知道,则是另一种优势。这很符合卢修斯教给他的许多东西,也符合斯莱特林对于信息、分寸与沉默的理解。可他看着西西莉亚安静等待答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些解释都过于郑重。

“有时候只是为了好玩。”他说。

“好玩吗?”

“很有趣。”

“哪里有趣?”

“他们花了一个月熬药,偷了斯内普的材料,又把克拉布和高尔藏起来,只为了问我一件直接开口也能得到答案的事。”

西西莉亚想了想。

“如果他们直接问,你会回答吗?”

“不会。”

“那么复方汤剂仍然是必要的。”

德拉科沉默片刻。

“你不必总是在最后替格兰芬多证明他们有道理。”

“我没有。”西西莉亚说,“我只是在证明你刚才说错了。”

潘西在书后笑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赫敏和罗恩带着逐渐恢复的脸回到空教室。哈利已经坐在讲台上等得快要睡着,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仍在桌子后面昏睡。听完两人的讲述,他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

“所以不是马尔福。”赫敏说。

“我早就说不是。”

“你只是说你觉得不是。”

“现在你们花了一个月证明我的感觉没有错。”

罗恩正努力将一只仍属于高尔的脚塞回自己的鞋里,闻言抬起头。

“但我们知道了密室五十年前打开过,还死了一个学生。”

“这件事宾斯教授也许知道。”赫敏说。

“那不一样。宾斯教授会用三节课告诉我们,并且从十二世纪的妖精税收制度开始。”

“马尔福有没有发现你们?”哈利问。

赫敏与罗恩同时停了一下。

“没有。”罗恩说。

赫敏说:“可能有。”

哈利看了看他们。

“到底有没有?”

“他没有拆穿。”赫敏说,“但他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而且西西莉亚也在。”

“那就是发现了。”哈利说。

罗恩不服气地皱起眉。

“他要是发现了,为什么还告诉我们?”

哈利想起德拉科每次成功给他们添堵时那种克制不住的神情。

“因为他觉得这样更有意思。”

事情到这里似乎暂时停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西西莉亚与邓布利多离开霍格沃茨,前往纽蒙迦德探望盖勒特。山上的雪比城堡附近更深,窗外只剩下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连远处的山脊也被风雪抹去了轮廓。盖勒特收下了西西莉亚带来的圣诞礼物,询问她的课程、魔药研究学会以及最近发生在霍格沃茨的袭击,却始终没有提起邓布利多即将成为她正式监护人的事。每当话题接近那里,他便会十分自然地转向别处,仿佛监护权与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道路一样,只要看不见,便可以暂时当作不存在。

西西莉亚等他第三次询问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是否仍然过于潮湿,才平静地说:“邓布利多成为我的监护人,并不意味着你不再是我的父亲。”

盖勒特端着茶杯,没有立刻饮下。他看了邓布利多一眼,后者正坐在窗边,表现得像这场谈话与自己并无关系,只是那杯已经停在唇边许久的茶暴露了他。

“看来霍格沃茨教会了你如何替别人提出要求。”盖勒特说。

“这是我的要求。”西西莉亚回答,“在远处的父亲很重要。近在眼前的父亲有时候更能给我安全感。我需要你,也需要他。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盖勒特沉默下来。他大概很少听见有人将父亲分成远处与近处两种,又像安排房间、课程和冬季衣物那样,平静地说明两者各自不可替代的用途。那句话并不锋利,也没有迫使他立刻作出决定,却准确地绕过了他预备好的所有拒绝。过了很久,他才把茶杯放回桌面。

“我没有说反对。”他说。

这与同意仍有一段距离,却已经不再是回避。西西莉亚轻轻点头,没有继续逼近,仿佛她从一开始想要的便只是让那扇门打开一道缝隙。

探视结束以后,邓布利多陪她沿着积雪的山路向外走。风从纽蒙迦德灰黑色的高墙间穿过,将两人的斗篷吹向同一个方向。直到城堡已经被风雪遮住,邓布利多才温和地说:“斯莱特林似乎教会了你不少有用的东西。”

“德拉科说,谈判时不要在一开始说出自己能够接受的最低结果。”

“这的确很像他的建议。”

“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拢好被风吹开的兜帽。

“正因为是真的,”他说,“所以才比任何谈判技巧都更有效。”

圣诞节结束以后,学生们陆续回到城堡,走廊重新变得拥挤,关于继承人的议论却没有因为假期而消失。它们只是从公开的猜测变成了更低的声音。学生们开始结伴去上课,夜里很少有人独自在走廊行走,连画像也不再随意离开自己的画框,担心回来以后发现原本的墙面被什么东西占据。

金妮·韦斯莱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将日记丢进女盥洗室的。

那本日记已经在她的行李里待了太久。它最初只是一本空白的旧册子,没有漂亮的封皮,也没有任何值得珍惜的地方。她曾以为在上面写字不会有害处,因为孤独的人总要找一个地方安放那些不能告诉别人的话,而空白纸页通常比活人可靠。它不会打断,不会嘲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弗雷德和乔治。

后来她发现,纸页并不是空白的。

写下去的字会消失,另一个人的回答则会从纸里浮现出来。汤姆·里德尔耐心、温和,愿意听她说霍格沃茨的一切,愿意听她谈起哥哥们、哈利·波特和自己在陌生城堡里的不安。他从不嫌她的问题幼稚,也从不提醒她应该更勇敢些。

可那些空白正在从她的记忆里长出来。

她常常在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的情况下醒来,鞋底沾着潮湿的泥,袍袖上残留着无法解释的污渍。有几次,她在深夜发现自己的手指沾满墨水,日记却合得整整齐齐。她开始害怕那本书,又无法真正离开它。直到那天下午,桃金娘正在盥洗室里为某个学生把一本书扔穿她的身体而哭泣,金妮才终于将日记从袍子里拿出来,丢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它落在积水里,黑色封皮很快被水浸湿。

金妮没有回头。

不久以后,哈利、罗恩和赫敏为躲避费尔奇进入那间盥洗室。桃金娘坐在一根水管上,激烈控诉有人试图用书谋杀已经死过一次的她。哈利从水里捡起日记,将它带回寝室。他很快发现,无论往上面倒多少墨水,纸页都会重新恢复干净;而当他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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