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C后勤不会遇到怪兽服美少女》
2009年,新年。
这是巴莫拉在地球上迎来的第一个正月。悠太带她去附近的神社做了初次参拜。她穿着新买的棉和服外套,脖子上围着厚围巾,帽子压得低低的,挤在一群穿和服的当地人中间,学着别人的样子,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摇了铃、投了香火钱。
“お願い……”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触角在帽子底下一本正经地绷着。
“许的什么愿?”回家路上,悠太揣着热甘酒问她。
“ひみつ。”她把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他抽到的签是“吉”,她抽到“大吉”,乐得一路都在看那张纸。那几天,两个人吃了年糕汤,看了红白歌会的重播,小公寓里暖桌烘着,迷你圣诞树换成了镜饼和注连绳,竟也有了点“家”的年味。
悠太几乎要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一月五日,那道紧急调令下来。
那天他本来排的是内勤,上午十点,后勤保障部临时抽调一批人支援赤峰山方向的现场——那里刚结束一场追击战,需要后勤立刻进场做残骸回收与现场保全。悠太跟着车队抵达时,山间的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焦糊味。
他没有看到战斗的全过程。他看到的,是战斗结束之后的东西。
警戒线内,胜利队的队员们沉默地站着。一向温和的大古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很紧;丽娜红着眼眶,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收进证物袋。悠太搬着设备从旁经过,余光扫到那只袋子——
里面是两枚金属手环,和一捧灰白色的、细碎的灰烬。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比现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木珍星人。来自宇宙的狩猎者,把捕获的外星人流放到陌生星球,像打猎一样追杀取乐,手环是锁定猎物的项圈,也是猎杀成功后带回去炫耀的战利品。被追猎的,是两个和地球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流亡者——男人扎拉,女人露西亚。
就在几个小时前,扎拉在这片山林里被追上,一道光线,人化作飞灰,只剩手环被猎人像捡猎物牙齿一样捡走。而那个叫露西亚的女人,明明一度被大古和丽娜救回了基地,明明那么努力地想活下来,最终还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倒在了大古赶到的前一刻。
“……来晚了一步。”不远处,新城一拳砸在车身上,声音发哑,“就差一点。”
“不是你的错。”宗方低声说,可他自己的语气也沉得像铁。
山风卷过,悠太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忽然想起了一片杂木林,想起落叶堆里那件立体的怪兽装甲,和装甲里面那个苍白蹙额、死死攥着内衬的少女。
一模一样的流亡。一模一样的、被整个宇宙追猎的孤独。一模一样的语言不通、举目无亲。
唯一的区别是——露西亚从天上掉下来,摔进了一座没有人接住她的城市;而巴莫拉从失控的光之门里掉下来,摔进了他的面前。
如果那天林子里,他没有折返呢?如果走过的不是他这个揣着“剧本”的穿越者,而是 TPC的扫描仪呢?
悠太不敢再想下去。
天空中传来隐隐的轰鸣,他抬起头,正看见远方城市上空,红紫色的巨人切换成了通体赤红的强力型,盛怒之下,一招迪拉修姆光流,将现出巨大战车形态的木珍星人彻底吞没在喷涌的光流里。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迪迦的光,也会有照不到、也照不回来的东西。
收工回基地的车上,没人说话。悠太握着那台冰冷的手持设备,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冬日山林,心里那点“岁月静好”,被这一捧灰烬,浇得透心凉。
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他后背发寒的东西,正在基地等着他。
当天傍晚,TPC远东总部,后勤调度大厅。
一份标注着“内部?限相关部门”的通知,挂上了内网首页。悠太扫了一眼标题,心脏就猛地一沉。
《关于开展“未登记地外生命体征”第一阶段网格化排查的通知》
通知写得官样文章,逻辑却清晰得可怕:近两个月内,斯坦德尔星人雷德尔混迹民间、木珍星人猎物露西亚以人类外形潜伏都市、诱拐宇宙人勒比克星人夜间采集人口,再加上至今下落不明、具备缩小与拟态能力的“第二体”——一连串事件让高层认定,“混迹于人类社会的地外生命”已不是假设。自下周起,以各支部为中心,对辖区居民网格逐户开展生命体征与异常能量频谱扫描,同时核查在留与居住信息。
第一批排查网格的清单附在后面。
悠太的目光一行行往下扫,在第七行,停住了。
他租住的那个内房小镇,他公寓所在的那一丁目到三丁目,赫然在列。上门时间:三天后,上午。
“……来了。”他低声说,指尖有点发麻。
这一天,他其实早就隐隐预料到。从野瑞慢放影像、给“第二体”建档的那天起,这张网就已经撒了出去,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网眼很大、离自己很远。
是露西亚的死,把这张网,一下子收紧到了他家门口。
那天晚上,悠太比平时早回家。巴莫拉正围着围裙在厨房研究年糕汤,听见开门声,像往常一样小跑到门口,刚说出半句“おかえり”,就看清了他的脸色,触角在帽子底下警觉地绷起来。
“……なにか、あった?”出事了?
悠太反手锁门,拉着她坐到暖桌前,没有瞒她,把木珍星人和露西亚、扎拉的事,尽量平静地讲了一遍。也把三天后的入户排查,讲了一遍。
巴莫拉安静地听着,听到“被当成猎物追杀、最后变成一捧灰”的时候,她抱着膝盖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太懂那种感觉了。
深渊者的铁蹄踏平苏美尔星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猎物”。是斑嘉和族人用命换来一扇门,把她推出了狩猎场。露西亚经历的每一秒恐惧,她都在另一颗星球上,刻骨铭心地经历过。
“……ルシアさん。”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浅绿的眼睛暗了下去,“にてる。わたしと、すこし。”
她和我,有点像。
“嗯。”悠太没有否认,“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变成第二个她。”他握住她的肩,让她看着自己,“听着巴莫拉,三天后会有人挨家挨户上门,用仪器扫描,还要查身份。我们有三天时间准备。我问你——你这身怪兽服,能不能把生命体征,伪装成普通人类?还有能量反应,能不能压到最低?”
巴莫拉怔了怔,随即认真地点头,闭上眼试了试。
一层极淡的纳米涟漪自她体表掠过。她伸出手给悠太看:“たぶん、できる。すきゃん、だます。人間の鼓動、体温、血流……ぜんぶ、まねできる。”
大概可以,能骗过扫描,人类的心跳、体温、血流,都能模仿。
她顿了顿,又有点没底气地补充:“でも、ゼロには、できない。なまぶし?……みたいな、ちいさいのは、のこる。”
但没法做到零,会留下一点像“底噪”一样的小东西。
“底噪……”悠太皱眉。仪器会不会抓住这一丝底噪,是最大的未知数。他沉吟片刻,“能压多低压多低。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接下来的两个晚上,两人像备战一样,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身份这一关,悠太反而不太慌。这两个多月,他早就借着后勤熟悉行政流程的便利,一点点给巴莫拉铺好了底:语言学校旁听生的名义、由他这个“TPC职员远房保证人”出具的寄宿材料、一张办得下来的外国人登记证明——在 2009年这个还没有联网人脸识别、乡下办事多靠纸质材料和印章的年代,一个有 TPC职员背书、安分守己的“留学生”,本来就是最不起眼的存在。真正的难关,从来只有那台扫描仪。
“到时候,你就说你是来日本学语言的,寄宿在我家。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就看我,别慌,你日语现在比很多留学生都好。”悠太一条条交代,“记住,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个有点怕生的外国女孩。”
“うん。”巴莫拉抱着那只绿色恐龙玩偶,重重点头,触角却还是绷着。
“怕了?”
“……すこし。”她老实承认,把脸埋进玩偶,闷声说,“でも、ゆうたがいる。だいじょうぶ。”
有一点。但有悠太在,没关系。
悠太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他知道,光靠临场发挥不够。他得在三天里,弄清楚那台扫描仪,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第二天午休,悠太揣着一张后勤的资料调阅单,走进了总部档案资料区。
排查用的便携式生命扫描设备,是技术局牵头、后勤配合配发的,调阅它的技术手册,对后勤人员来说名正言顺。他在终端上检索出说明书,一页页飞快地看,把关键参数记在脑子里:双频段扫描,一段测生命体征,一段捕捉异常能量频谱,后者有一个触发阈值——只要能量反应低于那条红线,仪器就只会判定为“普通电子设备干扰”,不会报警。
“底噪只要压到这条线以下就行……”悠太默默记下数值,松了半口气,又提了半口气。以巴莫拉的操控精度,做到应该不难,但必须万无一失。
正事办完,他左右看了看,档案区里只有沙沙的翻页声。
他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检索栏里,敲下了另一个关键词。
“空间波动?观测记录”。
这是他从一个多月前那条不起眼的科研简报起,就一直压在心底的事——巴莫拉究竟为什么会被错送到这个世界?那扇光之门的另一头,到底出了什么偏差?这个世界,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屏幕跳出一串加密等级不高的观测日志。悠太一条条往下翻,呼吸渐渐屏住了。
空间物理研究所的监测网,在过去半年里捕捉到七次“来源不明的瞬时空间扰动”。其中六次,都发生在已知怪兽或宇宙人事件现场附近,可以归为战斗余波。
唯独第一次——时间,是去年秋天,九月中旬;地点,正是房总半岛近郊、那片他捡到巴莫拉的杂木林;强度,是其余六次的数倍;备注栏写着:非战斗成因,未检出飞行器或人工跃迁特征,疑似自然生成的短时空间裂隙,成因不明,已列入长期观测。
悠太的指尖微微发凉。
时间、地点,分毫不差。TPC的仪器,其实忠实地记录下了巴莫拉降临的那一刻——只是没有人知道,那道裂隙里,曾经掉下来一个少女。他们更没有把这道“空间裂隙”,和两个多月后在君滨街头巨大化、又凭空缩小消失的“第二体”,联系到一起。
他继续往下翻,在一份超古代文明研究的内部汇编里,看到了一段被归为“神话传说”的记载,据说是从超古代遗存、那位叫幽怜的先知留下的只言片语里破译出来的:
“星与星之间,本有回廊相连。光可渡人,亦可迷途。错入他界者,循回廊之痕,可觅归途。”
循回廊之痕,可觅归途。
悠太盯着这句话,心跳一点点加快。这是不是意味着,跨世界的传送并非绝无可能逆转?那些被仪器记录下来的“空间波动”,会不会就是所谓“回廊之痕”?如果他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也许有一天,他能搞清楚巴莫拉从哪来、为什么来,甚至——
他甚至没敢往下想“送她回去”这四个字,心里先一步抽了一下。
“柏木?”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悠太浑身一僵,以最快速度平静地关掉页面,转头——野瑞抱着一摞档案站在过道,正好奇地看他。
“野、野瑞队员。”悠太站起身,语气自然地晃了晃手里的调阅单,“来查排查设备的手册,我们后勤下周要配合上门,总得先弄明白那玩意儿怎么用,别到时候拖后腿。”
“辛苦你们后勤了。”野瑞笑了笑,没起疑,在旁边终端坐下,随口抱怨,“说起来这次排查,还是‘第二体’那档子事闹的。你说邪门不邪门,那么大一头怪兽,说缩小就缩小,监控还恰好全坏了,到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有。”
悠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附和地摇头:“是挺邪门。你们觉得,它真能变成人大小,混进城里?”
“理论上完全可能。”野瑞调出档案,屏幕上正是“第二体”那张模糊的巨大化剪影,“能缩小、能光学隐蔽,行为模式还刻意避开民用建筑——智商不低。所以我才觉得啊,”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语气轻松,内容却让悠太后背发凉,“它要真有心藏,说不定就藏在我们谁的身边,装成个普通人,谁认得出来呢?你说对吧,柏木?”
“……哈哈,是啊。”悠太笑着,手心全是汗,“那可太考验人了。”
又寒暄了两句,他告辞离开。走出档案区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藏在谁的身边。
野瑞,你恐怕想不到,答案比你猜的,还要近得多。
三天后,一月九日,上午。
悠太特意请了年假。他换上居家的毛衣,把 TPC工牌随手挂在玄关——那是他刻意留的“定心符”,一个 TPC职员的家,排查人员天然会少几分戒心。巴莫拉穿着居家的连衣裙,拟态收得干干净净,正坐在暖桌旁,捧着一杯热可可,看似平静,悠太却看见她帽子(她在屋里也戴着一顶柔软的针织帽,把触角遮得严严实实)底下的触角,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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