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总是一场破碎梦》
玲央今天有“早班”。严格意义上来说,牛郎是夜间生物,夜班是绝对的主流。白天的时间通常用来睡觉,健身,做个人账号的运营,以及与公主约会。绯室玲央平常只做第一件事,今天则去做最后一件——约会。他是罕见的没有个人账号的牛郎,家中的地址更是除了幸以外无人知晓。毕竟,在外人以及前一段时间的幸看来,一个No.4住这么破的木质公寓,实在是罪过,罪过。公主们花钱是为了看完美的王子殿下,可不是来看一个生活质量堪忧的宅男。
一整个上午,幸都在公寓里打扫卫生。受了母亲惠子的影响——那位传统的日本家庭主妇从小就在耳边念叨——他实在受不了住的地方太乱。玲央哥是什么都不管的,所以只能他来干。
幸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沾了白醋的湿抹布,正在擦拭榻榻米。擦干净表面的污渍后幸又拧干了一块毛巾,反复擦拭水痕,直至全部干掉为止。
十四叠大小的房间,能打扫的地方实在有限。原本的单人床因为幸住进来的缘故被玲央卖掉了,两个人现在睡在榻榻米上。原先放床的位置,立着一个被褥柜,叠好的被褥整齐地码在里面。小冰箱的表面被他擦得能反光,窗台上那盆被玲央起名为“小豆子”的豆苗,也被他浇了水。
幸站起身,把抹布搭在窗台上晾着。窗外传来了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环顾四周,家里被他打扫得井井有条,阳光透过被他擦得透亮的窗户,照在榻榻米上,照在叠好的被子上,照在角落里那个收纳箱上……
收纳箱?
这里面好像没有收拾过。
幸走过去,一打开箱子,带起一层薄薄的灰尘,扑在他的鼻腔里。他没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眼角分泌出几滴生理眼泪。
“咳咳……咳!多久没打开过了,这家伙!”幸吸了吸鼻子,抱怨道。
箱子里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树叶标本,鹅卵石,装满星星的小罐子,空的香水瓶,空的巧克力礼盒,几本印着Hello Kitty的便签本,四五个卡通钥匙扣,还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
幸把那个相框翻了过来。
是一张全家福。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缺了下面两颗门牙的小男孩。
这是……
幸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小男孩身上。
照片里的小男孩有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脸颊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他正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玲央哥?
小时候的玲央哥?
好小啊。
才五六岁吧。
幸的目光又移向照片里的女人。她站在小玲央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长着温柔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头发是深棕色的,烫成了微卷的波浪,垂在肩膀两侧。
玲央哥长得像妈妈啊。
目光往左移向女人身边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表情有些僵硬。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垂在身侧,没有搭在妻子的肩上,也没有牵着儿子的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注意到这一点后,幸再去看玲央的母亲,发现她的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和丈夫之间隔着一段刻意的距离。
貌合神离。这是幸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自己的父母。父亲刚和母亲惠子,从前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父亲的手总是会不自觉地搭在母亲的肩上,或者牵着她的手。母亲会靠在父亲身边,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
我的父母是相爱的。
虽然我从家里跑出来了,但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
照片上的两个人不像是相爱的样子。
第三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玲央哥的父母,不会分开了吧?所以他才把全家福藏起来。幸立刻把相框扣回去,准备合上箱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突然开了。玲央回来了。
幸的肩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绷紧了,他的手悬在收纳箱上,放不下去。
“我回来了。”玲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低头在换鞋,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里。半天没听见回复,玲央奇怪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在干什么?幸。”他问。
听到这话,幸浑身一阵颤抖,用力地将箱子盖上,转过头看向他,玲央的脸是苍白的,他紧皱眉头,咬牙切齿,鼻梁上方的皮肤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痕,双拳紧攥,身体发颤。幸第一次看到玲央这么生气。
“说话啊!”
“为什么乱碰我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要翻的,是今天闲着没事打扫卫生,看那个箱子好久没打开,想着收拾一下。”幸说道。
玲央对幸的这个解释十分恼怒,心底的怒火从脚尖一路盘旋升腾,他叫了起来:“……那个箱子我没让你碰过吧?!没打开就是不要动的意思,你知不知道!”
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没有丝毫顶嘴的想法,只有懵和慌。玲央吼完这句却没有停下来。他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啊?藏着这种东西不敢让人看见,像个胆小鬼一样——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还是说,你觉得你住进来了,就有资格翻我的东西了?你就可以随便看我藏起来的这些东西了?!”
身体里的火焰还在往喉咙里蹿,变成更多伤人的话,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停下!你在说什么!你没看到他在哭吗?!”但那个声音太远了,远到现在的玲央根本没法听下去。
“……不碰就不碰!有什么了不起的!”委屈和恐惧促使幸愤怒地吼了回去,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为了不听到更伤人的话,幸用力捂住耳朵,蹲在那里直发抖。
“‘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觉得我把这些东西锁起来是因为它们‘没什么了不起’?”玲央的呼吸异常急促,“……你最好永远别为你刚才说过的话感到后悔!”
那股冲劲终于过去了,身体里是空荡荡的疲惫。房间里只剩下幸压抑的抽泣声。玲央站了许久,最终走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当天晚上,幸先去上班。在俱乐部里也刻意避开了和玲央的接触。一听到玲央的声音,幸就立马换个包厢,进去帮里面的哪个前辈倒烟灰缸或是收拾空杯子。
射灯在包厢闪烁,隔着走廊也能听到女客人们尖锐的笑声。幸不知道第几次从包厢里出来了,托盘上堆着三个用过的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蒂歪歪扭扭地躺着,有几根还沾着口红印。将烟蒂倒干净后,幸去厕所把烟灰缸放进水槽里洗,灰色的水从排水口旋转着流下去,幸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
回去时,No.2的牛郎清水伊织正在补妆,他看了一眼幸,随口问道:“呀,朝凪,做事很勤快嘛,绯室那边不去了?”
“……能服务前辈是我的荣幸。”
“啊哈哈哈,嘴巴真甜呢。”伊织掩嘴笑,“我倒是不介意啦,只是,要是有矛盾还是要说开比较好呢。”
他又补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如果能把绯室惹生气了,也算是个人物了。”
幸僵硬地笑笑,退了出去。经过玲央所在的包厢时,他的脚步加快了。到了吧台后向老田点了一杯血腥玛丽。
“小幸,怎么不见玲央君和你在一起?”老田问。
“……闹了点矛盾。”幸闷闷地说。
老田手停了一下,没再往下问,沉默地摇着shaker。
胸中郁闷难消,玲央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幸想搞清楚。他问:“老田叔,你知道玲央前辈以前的事情吗?”
“什么以前的事情?”
“就,他为什么来这里当牛郎啊。”
“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好奇……”
“实话说,我也不是太清楚原因,玲央君三年前来店里的时候,就已经干了几年的人了。”
幸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吧台。
“怎么。”老田问,“因为这个和玲央君闹矛盾了?”
“差不多吧……”
“那我建议你还是不要问了,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嘛,就像小幸你,要是被谁打听以前的经历,也不会高兴吧?”
确实是这个理……幸低下头。
而且还是未经允许就私自翻人东西。
“……知道了,谢谢你,老田叔。”幸端起那杯血腥玛丽,走出了吧台区域。老田也开始擦拭高脚杯。
忽然,吧台最右侧传来一声凳子被拉开的声音。一直在偷听的苍月隼人站了起来,他偏一偏头,看向幸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老田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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