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摸了摸胡子，摇了摇脑袋。

“这孩子脉象奇怪啊，应该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瞧着像是中了毒。”

段雪峤抬眸，没什么情绪重复道：“中了毒？”

明明段雪峤没什么表情，那大夫却觉得有莫大的压迫感，连忙解释：“娘胎里的毒，现在看应该没什么大毛病，无非是有些痴傻、哑巴什么的，总之性命没什么大碍，以后好生养着就是。”

段雪峤眉心微蹙，痴傻？那孩子虽然说话有些磕磕巴巴，但是瞧着并不痴傻，至于哑巴，那声义父喊得那么响，更是无稽之谈。

旁边的李管家不放心的问：“确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老夫看病向来有把握。再说了，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会有性命之忧。当务之急就是一日三次喂好药，把那高热消下去。”

那大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摇头：“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老夫还多开了一剂补药，再多补补，想必就能恢复如初了。”

后面的李管家欲言又止，看了眼段雪峤的腿，又看了眼正在收拾东西的大夫，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哎，大夫，我送您。”

屋子里又陷入寂静，段雪峤手指叩击着轮椅扶手，久久不言。

后面的连峰也不敢言语，自从西北一役，王爷王妃战死，世子爷腿伤之后，以往意气风发的段雪峤性情变得冷漠，有时候就连从小跟在身边的他们都摸不清段雪峤的心思。

屋子里陷入沉默，就在连峰纠结自己要不要开口劝时，门口响起一道声音。

“世子爷！”

连青出现在门口，他抹了把头上不存在的汗，着急道：“世子爷，那小孩醒了，正哭呢，怎么哄都哄不好。”

段雪峤思绪骤然被打断，他抬起眸子，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我会哄？”

连青立马低头，小声道：“这……他哭着叫您呢，属下没法子啊。”

段雪峤冷漠地收回视线：“与我无关。”

……

虞知言醒来时，屋子里空荡荡的。

陌生的帐顶，陌生的被子，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陌生的，他掀开被子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被守在门外的侍卫拦住了。

"小公子，你还生着病，不能乱跑。"

虞知言抱着门框，不肯回去，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地方也不熟悉，义父呢？他刚认的义父在哪里？

他越想越慌，又不敢大声哭，只小声呜咽着，泪珠子挂在眼睫毛上要掉不掉，鼻尖也是红通通的，整个人就这样抱着门框，将自己缩得小小一团，瞧着可怜极了。

段雪峤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般模样，比他想象里小孩子鬼哭狼嚎的吵闹简直好太多了。

虞知言听到了木轮子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抬起头就瞧见院子里的段雪峤，他小嘴一撇，眼眶里的泪珠子就要往下掉。

“义父……呜呜呜呜……”

他撒开手，站起身噔噔噔地跑上前，直接扑到段雪峤怀里：“我醒来找不到你了……呜呜呜呜……”

坐在轮椅上的段雪峤怀里骤然多了一道重量，小小的人扑到他怀里，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哭喊吵闹，只是呜咽着，连哭都很小声，好像很需要他。

他下意识地就拍了拍虞知言的后背。

“什么时候醒的？”

他就出去了一小会，恐怕他刚出门虞知言便醒过来了。

"刚刚……嗝……"虞知言打了个哭嗝，把脑袋闷在他怀里，病恹恹道，"义……义父，我想你了。"

段雪峤收回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想要纠正虞知言的称呼。他把虞知言在他怀里扶起来，就见小孩撇着嘴，一双大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委屈又可怜。

看着这样一张脸，任谁也说不出重话来。

但段雪峤不是一般人，经历过剧变之后，他心比西北塞兰湖上的冰还要硬。

他视线下移，看着穿着单薄的虞知言，视线落到他冻得苍白的脚丫上。

“为什么不穿鞋？”

虞知言小声道：“我……我忘记了。”

他抬起脸，双手不安地拧在一块：“我只是太想见到义父了。”

他刚说完，还不等段雪峤开口训斥的机会，虞知言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很大，站在最后面的连青都听清了。

虞知言低下头，双手捂住肚子，捂不住，咕噜噜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虞知言只好道：“义父，我……我的肚子唱戏了。”

段雪峤按了按眉心，抬了抬手。

连峰点了点头，拉着连青去备晚饭。

院子里只剩下段雪峤跟虞知言。

站在段雪峤跟前的虞知言小小一个，站直了也才到段雪峤的肩膀，他不安地拧着手指，两只脚丫子踩在一块，极力掩盖自己的狼狈。

段雪峤轻叹了口气，抬手将虞知言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轮椅不知道什么结构上一按，木轮自行转动，往正屋而去。

虞知言窝在段雪峤怀里瞧着，他惊奇道：“咦？它会自己跑。”

“嗯。”段雪峤应了一声，却也没过多解释。

虞知言惊异地看了两眼，搂着段雪峤的脖颈小声道：“义父，你真厉害……阿嚏……”

他病还没好，又穿得这么单薄在外晾着，刚刚见到段雪峤聚起来的精气神很快就散了，他吸了吸鼻子，软着声音道：“义父，我冷。”

哪怕屋子里没有风，他也是觉得冷极了，他紧紧搂着段雪峤的脖颈，小小的身子比普通人的温度高出些，身子骨又轻又软，无端地让段雪峤想起自己在边关养的那只小狼崽。

他将人抱紧了些，外袍搭在虞知言的身上，嘴上却是道：“冷还要往外跑。”

虞知言嘟囔着：“我想早点见到你呀……”

段雪峤抱着他的手顿了下，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到底没出声。

李管家早已候在正屋，见段雪峤抱着人进来，连忙上前："世子爷，小世子生着病，还是我来吧。"

段雪峤：……这是什么辈分？

他伸出手，抬手去抱虞知言，虞知言对陌生人很是警惕，脑袋扭过去把头埋到段雪峤颈间，有些抗拒：“我不要……”

李管家走到跟前，面色依旧和善，他躬着身子道：“您还生着病，穿好衣服回去暖和些，病也好得快，免得再传给人去。”

虞知言立马撒了手，抬起脸，弱弱开口：“啊……这病还会跑到别人身上去。”

“是啊，小世子。”

这次李管家抬手去抱他，虞知言没有反抗，乖乖抬起手任由李管家抱着。

段雪峤看着眼前一老一少，声音平静：“李伯，府上没有小世子，莫要乱讲。”

虞知言被李管家抱着，这才想起来这位老伯伯嘴里说一个柿子又一个柿子的，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伯伯，我们要吃柿子吗？我家也有柿子……”

他模模糊糊记得，小时候的柿子都给哥哥了，后来爹娘带着哥哥去了边关，家里就再也没有柿子了。

他也能吃吗？

李伯先是应了段雪峤的话，又转头跟虞知言解释：“不是吃的柿子，那是世子爷的身份，王府里有王爷王妃…………”

说到这，李管家面上表情一变，王爷王妃早已故去，现在段雪峤才是武安王，只是嘴里的王爷唤出口，难免会让人想起故去的王爷，这才没改。

李管转身抱着虞知言往隔间走，顺势换了话题：“可怜见的，孩子怎么这么轻啊……”

声音渐远，段雪峤在原地没动。

连峰进来布菜，府上仆人早早被遣散了，现在只剩他们几个，做饭的事就落到了侍卫里年纪稍微长些的连峰身上。

段雪峤等到连峰布置完，而后开口：“去寻一家条件好的育恩堂，等他病好，便将他送去。”

连峰低声开口：“是。”

另一边，虞知言任管家伯伯打扮着，一身丹枫暖橘色的束腰长袍，脚上配了双鹅黄色的锦靴。衣裳有些宽松，圆领扣的玉珠扣子扣到最紧一颗仍有空余，袖口耷拉到手腕下，被管家挽了两道才露出小手。

虞知言坐在小凳子上举着袖子，打量着衣服上绣着的鸟兽花纹，眼睛里亮晶晶的，连面上气色都好了几分。

“管家伯伯，好漂亮的花花呀。”

管家在给虞知言仔细绑着头发，三股辫子来回穿梭，最后成了一个麻花辫，尾端用发带绑了个漂亮的平安结。

他走到虞知言面前蹲下，指着那衣裳道：“这是世子爷小时候穿过的衣裳，一直都好好保管着，现在小世子穿着也合适。”

他抬手摸了摸虞知言的头顶，小孩长得眉清目秀又精致，只是太瘦了些，他温和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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